大宋建炎三年,登州府文登縣,尋山鄉。
夜色中的陸家鐵匠鋪,灼熱的鍛造爐晝夜不熄。
陸家長子陸離,借著爐火的光亮,鍛打著燒紅的鐵坯。
那汗流浹背古銅色皮膚,一身精壯非常的腱子肉。
在爐火的映照下,更顯粗獷力量感十足。
若問他為何深夜還在打鐵,只因陸離在趕製一批鐵錘,準確來說,應該叫鐵金瓜。
今夜,陸家不大的鐵匠鋪裡,聚集了三十七名精壯漢子。
漢子們圍著鍛造爐席地而坐,眾人一言不發,目光緊盯著陸離手中鐵錘重重落下。
火星四濺,就算落到漢子們身上,也未引起哪怕一人分神。
而這些漢子中,多半是陸家子弟,也有一些是受過陸家恩惠或與之交好的別家子弟。
他們深夜聚到陸家鐵匠鋪子,隻為等陸離做出一個決定。
“今夜聚到這裡的,有我陸家子弟,也有與我陸離從小胡鬧過,一口鍋裡攪馬杓的好兄弟!”
“話,我就不多說了。”
“我陸離,明日一早要去鎮上尋那仇人報仇!”
“有膽與我同行的,往後就是我陸離的袍澤弟兄!”
“不願與我同行的,請馬上離開。”
“把今夜的事情忘了,也把與我陸家的情分忘了。”
“往後咱們老死不相往來,就此恩斷義絕!”
”是去是留,你們自己決定!”
陸離擎著剛剛打造好的鐵金瓜,眼神如炬,凌厲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只等大夥做出決定。
不錯,今夜陸家聚集青壯隻為一事。
那就是為死去的陸家家主陸勝報仇!
自金軍南侵,登州淪陷。
靖海鎮守投敵求榮,為鎮壓治下接連不斷的宋民抗金浪潮。
假借赴府議事之名,聚各地抗金首領於靜海鎮。
陸勝身為尋山鄉裡正,又是力主抗金的主戰派,自然也在其中。
陸離知其中肯定有詐,數次勸說父親不可赴府未果,最終噩耗傳回。
陸勝及二十三名首領赴府當日,便遭偽軍圍殺!
叛國殺父之仇,陸離怎能不報!
“虎子!你就說怎麽乾吧,老子大不了豁出一條命!”
嚴寬之子嚴铖噌的一聲站起身來,攥緊拳頭厲聲大喝道。
嚴铖與陸離可是燃香拜過把子的異性兄弟。
殺兄弟父母等同殺親生父母。
視陸離如手足兄弟的嚴铖怎能坐視!
眼看嚴铖表態,鴉雀無聲的鐵匠鋪內頓時炸了鍋。
眾人紛紛躍起,大吼著,誓要屠盡靖海鎮守滿門,慰陸家老爺子之靈!
“你們可要想好嘍,踏上赴府尋仇這條路,可是十死無悔的死路!”
陸離眼看兄弟們如此,心中甚是欣慰,這輩子沒算白活。
但話鋒一轉,此次復仇,可以說是十死無生的死路。
因為仇人,是靖海鎮鎮守!
靖海鎮雖沒有金軍駐守,但也有三百偽軍駐防。
幾十人對陣三百偽軍,可以說毫無勝算。
如此絕地,陸離怎能不說清楚。
“兄弟們把命都交到你手上了,你小子還廢什麽話!”
“你就說,咱們要怎麽打!”
嚴铖不耐煩的一聲笑罵。
今夜能聚到陸家鐵匠鋪的,不是陸家子弟就是像他這樣與陸離有過命交情的兄弟。
宋人雖不比金人善戰,但卻極重誓約。
陸離既然決定復仇,他們既然來了,就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好,夠乾脆!”
“既然如此,大夥且看好嘍!”
陸離掃視眾人一眼,蓄力掄起手中的鐵金瓜,嗨的一聲怒吼,轟的一錘砸在牆壁上。
這勢大力沉的一錘,生生將磚石牆壁砸的龜裂開來。
還未等眾人明白過來怎麽回事,陸離又是一錘下去。
直到砸到第八錘,隨著陸離奮力一擊,牆壁終被砸出來一個大窟窿。
待煙塵散盡,眾人眼看牆後有暗層,紛紛聚過來看那牆後藏的到底是什麽。
“甲胄?!”
“居然是甲胄!”
陸勝二子陸昭撥開灰塵,看清牆後物實,不由得血脈噴張低吼出聲!
兄弟二人一起生活十幾年,陸昭硬是不知道自家鐵匠鋪居然藏了這麽多副盔甲!
要知道,私造兵甲可是誅九族的重罪!
而陸家不僅造了,還造了十幾副!
“這十三副盔甲!便是咱們復仇的本錢!”
陸離指著牆後的盔甲,目光凌厲的對眾人說道。
不錯,陸離是個重生者,前世孤獨一生沒爹沒娘,以戰死沙場的結局來到了這北宋末年,南宋開朝之際。
生逢亂世,陸離自十二歲起,就在為亂世做準備。
可人力有時窮,六年的努力,他也只打造了這十三副盔甲。
如果不是父親陸勝慘死,這十三副盔甲永遠不會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有這好東西,你怎不早說!”
嚴铖熬的一聲怪叫,伸手就要奪那做工精湛的重甲。
他可是個識貨的人,一眼便看出牆後的重甲是重步兵使用的全身甲。
嚴家老爺子嚴寬早年從軍征,嚴铖可是見過父親身穿戰甲的模樣。
陸離所造的全身甲,雖然樣式上沒有宋軍步人甲那麽華麗。
但觀其外觀,防護力絕對要比宋軍步人甲還要出色!
“且慢。”
“這重甲分內、外甲。”
“外甲由一千四百枚生鐵甲片製成,內甲則是精鐵打造的鎖甲,全重足有七八十斤。”
“算上我,咱們總共有三十八人。”
“那裡有塊二百斤石鎖,大夥都去試試。”
“誰舉得起來,這重甲就歸誰!”
陸離看他那興奮樣,一把攔住了嚴铖。
這十三副盔甲可不是任誰都能穿的了的。
內、外甲淨重就有六十四斤加上胄帽足有七十三斤,這還沒算上兩把鐵金瓜的重量。
身子板差的,穿上這身甲,別說跑起來,就是走路都費勁。
當然了,重量大,防護力也強。
只要不是攻城弩那樣的重型兵器,刀劈斧砍,手弩弓箭很難破的了這身重甲。
陸離今夜敢聚集人手,明日便要去靖海鎮尋仇,這十三副盔甲就是底氣。
話落,嚴铖眼神中有些責怪他不近人情的意思。
但這三十七人,哪個不是他陸離的兄弟?
既然肯為家父陸勝復仇,這裡有一個算一個,往後都是他陸離自家兄弟。
眾人排著隊去試舉石鎖,可出人意料的是。
算上陸離自己,也只有九名兄弟舉起了石鎖。
也難怪是這個結果,二百多斤的大石頭,能舉起來的已經是少有的力士。
後來陸離只能一錘將石鎖砸裂,慢慢減少重量,直到石鎖只有一百五十斤左右,才將將湊齊十三名著甲甲士。
不出意外,壯如蠻牛的嚴铖也稱心如意的得到了一副盔甲。
憑實力得到的,對於他來說更是珍貴,恨不得當下就把重甲穿在身上。
嚴铖能舉起石鎖,陸離並不感到意外。
嚴家行伍出身,拚力氣自然要強上許多。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佃戶武家的小兒子武丁三也得到了一副盔甲。
這小子看著乾瘦,可卻有著一把子不服輸的力氣。
雖然沒有像嚴铖那樣輕松舉起石鎖。
但也完成了試煉。
“諸兄弟鼎力相助,我陸離感激不盡。”
“他日若眾兄弟有難,我陸離定舍命相護!”
“今夜,我要殺牛祭天!上告天知,下告地聽!”
“我陸離願立下血誓!”
“不報此仇,至死不休!”
薛牧說罷,雙手抱拳,對著眾兄弟深深的拜了下去。
“至死不休!”
三十七名漢子齊聲抱拳拜下。
是夜,陸家大院中,老牛倒地,血染庭院。
眾人狼吞虎咽吃完最後一塊鹽水煮牛肉,連夜啟程直奔靖海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