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薑姓人也不住棗樹中。
也務農,兄弟多,勞力多,所以開荒多。
開著開著,開到別人地頭上了。
起初,薑姓人也講理。鄰裡之間約定,種棗樹為界,還能得棗吃,兩全其美。
架不住薑姓人娶的媳婦能生,咣咣生崽。
小孩子遍地跑,也滿世界爬樹。
棗兒成熟時,紅豔欲滴,小孩子爬上樹,一口一個棗兒,棗核到處吐。
光吃棗多沒趣,少年哪有不氣盛的?
不光要比誰尿的高,更要比誰棗核吐得遠。
落日的余暉中,薑姓的少年們站在棗樹冠上,迎著滾滾紅日,傾盡丹田之力,吐出個棗核冠軍來。
來年春天,鄰裡的地裡,鬱鬱蔥蔥,冒出不少棗樹苗兒,迎風舒展。
少年們又有愛心,呵護著棗樹苗成材。
起初,也有鄰裡找上門論理。
薑姓人尊祖訓近乎迂了,言必稱種棗樹為界,祖宗在上,實在不敢違背。
鄰裡若聽不懂薑姓人的祖訓,群毆,老薑家人也是略通一二的。
後來,棗樹長成林,蔓延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
薑姓人,也就不再務農了,土地租給佃戶,收租過活。人人口吐棗核,土地圍出去不知道多少。
光是棗樹林,前後八十裡之多。
棗樹林用竹子搭在樹乾上,搭成大平台,又布有鈴鐺陣傳遞信息,方便薑姓人直達棗樹林邊界,吐棗核搶地盤。
薑姓人,又把那些粗壯的棗樹,內裡掏空,做成房子,住了進去。
世代繁衍在棗樹林中。
這段薑姓人的家族史,處處透著荒誕。
眉間尺打小是不大信的。
可眼前這棵碩大的棗樹,鑿出三進三出薑姓祠堂的棗樹,又讓這段家族史,多少有些影子。
祠堂前,早就聚滿了人。
一路走來,眉間尺一行人,後面又跟隨了一大群。
很快,祠堂塞得水泄不通。
黑壓壓一片。
“這小子看著弱,膽兒卻肥,竟敢讀書?”
“讀書有卵用,我薑家人口上得天下,書上得天下不成?”
“這要放開子弟去讀書,薑姓不薑。”
“放心吧,譜上有譜的,這次得請出族規中的第一重刑了。”
“有年頭沒見著這重刑了,上次見,還是我,咳咳,我小的時候,咳咳,”一位快把自己咳散架了的老頭陷入回憶中。
“……”
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直至被一聲悲呼蓋過去。
“崽呀!”是娘的悲呼。
眉間尺循聲望過去,人群也自覺分開,讓出來條道兒。
娘瘋了一樣跑過來,鼻涕眼淚早糊了一臉。
“是娘害了你呀,生你在這兒,生在別處,娘帶你……”
眉間尺的父親,早就搶上前,一把捂住娘的嘴,把未出口的“讀書”二字,生生摁了回去。
娘的身前,飛奔過來一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戴著孝帽,身上的孝服過分肥大,不合身,明顯是大人的,風灌進去,鼓起來像白面口袋。
小女孩給孝服下擺絆了一趔趄,險些摔倒,勉強穩住身形,將將到了眉間尺跟前。
“眉哥哥,你要死了呀?”
小女孩粉雕玉琢的,瞪著無邪的大眼睛,笑盈盈地問。
“鬼扯啥,小孩子邊去。”
扶著娘走過來的父親,在後面連聲呵斥。
“住隔壁樹的虎子哥說的呀。”
小女孩回頭認真地回答,又轉頭對眉間尺說。
“眉哥哥,不怕,我給你當媳婦,披麻戴孝,他們說,有人戴孝,死一點都不可怕,還很好玩哩。”
小女孩一臉天真。
“……”
“回頭,你再給我戴孝,我也死一下,嘻嘻。”
小女孩童言童語,顯然不知道“死”的真正含義。
圍著的薑姓人轟然大笑。
“對對對,多死!”
“哈哈哈,好死!”
“……”
也許是感受到惡意,小女孩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這時,娘已經撲到跟前,想要抱住眉間尺,被兩旁的後生仔,持矛攔了下來。
“娘對不起你……”
——哈!?這陣仗怎和老爹說的不一樣。娘這哭的,是要生離死別嗎?
小眉間尺才七歲,被烏泱泱擠過來的人,嚇住了。
——難道說,煙兒說我要死了,竟是真的?
小女孩名叫李煙兒,五年前的一天夜裡,白天外出圍地盤的老爹,帶回來一個繈褓裡的嬰兒,說是路邊撿的,姓李,從此就養在家裡。
至於說,在路邊撿的,怎知道姓李。
老爹沒說。
兩個孩子打小同吃同住,小女孩一口一個“眉哥哥”,跟前跟後,跟眉間尺的影子似的,眉間尺的娘,就給她取名影兒。本地話影煙難分,叫著叫著,叫成了李煙兒。
煙兒歪著頭,詫異周圍的氣氛,也收起了笑意。
“帶進來罷!”
祠堂正殿之上,轟下來句話,鍾鳴似的,籠罩全場。
四下的嘁嘁喳喳,乍然收聲,氛圍凝重得喘不過氣來。
兩名後生仔,推搡著眉間尺進入祠堂正殿。眉間尺的父親扶著娘,邁過正殿的門檻。
只有小煙兒, 眨巴著烏黑的眼珠子,拖著長長的孝服,跟在後面。
沒等後生仔按跪眉間尺,眉間尺的父親搶先一步,跪倒,頭磕得梆梆響。
“譜上老爺,我家小兒不懂事,外面撿到本破書,撕了疊紙飛機,小孩子嘛,沒個忌諱,就貪玩兒,沒別的。”
正位三人,居高而坐,不置一辭。
噗!噗!
膝蓋彎挨了兩下,悶響,眉間尺應聲跪下,頭不由自主向上看。
正位之上的神位上,只有一漆黑厚重的箱子,大概就是族譜箱了,供有香燭果品。
沒牌位也能理解,薑姓人都不識字,立個牌位,回頭拜錯了祖宗,擺錯了祭品,祖宗在地下都為了爭祭品乾仗。
到底是孩子,眉間尺想到這一茬,忍俊不禁,笑出聲。
正位三人,察覺到了,神情中已有怒意。
“哦?”
“不識字?”
“隻玩兒?”
眉間尺的父親,嚇得面如土色。
“不識字!識不了!哪能呢,我都不識字,他小孩子,上哪兒識去?想識也得有人教吧。”
“教的人,這不在麽?”
正位居中的一人,手指向眉間尺的娘。
“沒有,老爺真會說笑,我這婆娘憨頭憨腦,哪裡識得字,說笑了,說笑了。”
“哦?”
“讓虎子上來。”
“來了!來了!”
話音未落,一敦實少年,站了出來,七八歲左右,正是住隔壁樹的虎子哥,手指眉間尺。
“就是他!天天躲在棗樹林邊上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