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阿離,今日別出去了,在家好生休養。”
“誒,晴姐,還不是你害的!一夜無眠……”
方晴鼓著腮幫,吐了口氣,心裡明白得很,“人家什麽都沒做,哪害你了!倒是你害得人家一夜不敢睡覺。”
正經姑娘是絕不能說出這番話的,只能自己心裡委屈著。
也很好奇,明明自己一個晚上隻給了後背那個家夥,他是怎麽能做到的……
“晴姐,你不要覺得委屈,你自己心裡明白得很,民團裡面都是壞人,我是壞人的頭子,不做壞事還能當壞人麽?”
理是這個理,方晴感覺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壞人就是長蘇離這個樣子的。
“不討論這個。”方晴努努嘴,指了指蘇離的褲子,“喏,給我洗!”
蘇離褲子上弄了極大的一片汙漬,她不是傻姑娘,知道那是什麽。
清晨小竹林旁的小溪上,都是漿洗衣服的婦人,是絕不能拿去那洗的。
婦人們的眼睛可厲害了,看到了,不知道會說些什麽,會傳些什麽,大幾率也是笑話自己不懂體惜蘇離的。
隻好從水缸倒了清水,坐在廚房門口漿洗著衣服。
別人睡不好胃口也差,方晴例外,越睡不好,肚子越餓。
昨天是臨天光才睡上一會的,起晚了,加上漿洗衣服,早飯絕沒時間去吃。
“別搗亂……嗯嗯……”方晴嘴巴熱乎乎的,舌尖嘗到了一股甜味,鼻子下都是香氣,是蘇離蹲到了旁邊,往她嘴裡塞了一個肉包子。
方晴大口大口的吃著,剛感覺到有點乾,一碗熱乎乎的豆漿又自動送到了嘴邊。
“亂講,才不是!我知道的!”方晴吃得美美的,腮幫鼓鼓的說了一句話,是回應剛才蘇離的那一番言論。
“晴姐,美麗有罪!怪你過分美麗,我昨晚才那樣,要是縣衙真有那樣一條律例,漂亮女人該罰的,估計你是要被斬立決的!”
“亂講!”方晴歎了一口氣。
蘇離長多大她就認識多久,從那天用板磚拍死方貴起,他完全變了一個人。
以前的的蘇離溫文爾雅,待人真誠有禮,從不惹事,是個正人君子,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是他的真實寫照,是個令人挑不出半點毛病的可愛男孩。
如今的蘇離……一言難盡,總愛欺負自己。
若能給方晴有一個選擇的機會,以往的蘇離、如今的蘇離,她的想法是……
以前的蘇離真好,不過,她就是不喜歡!
“晴姐,昨天從張山那給你拿回來一道柚皮大鱔,禮尚往來,我們也該給他做回一道美食,有勞你了!”
“應該的,也沒什麽勞煩的,只是他那道菜式實在太過名貴,我們就算願意出銀子,也找不到那麽好的食材……”方晴歪著腦袋想著,也停住了口,蘇離的投喂卻沒停下來。
“髒了,晴姐,我替你……”
“不用!”
方晴的嘴角沾惹了一點的肉餡,蘇離卷起衣袖要去給她拭抹,方晴連忙抓起手中漿洗的衣物往嘴角一擦,並不想髒了蘇離的衣服。
不過……
她漿洗的可是蘇離的褲子,而擦嘴的地方正好是那個髒了的地方。
方晴發誓,絕對已經洗乾淨了。
“壞!”方晴恨恨的瞪了蘇離一眼,又覺得自己很無理,明明是自己要拿來擦的。
“沒事,往後會習慣的!”蘇離安慰道,“晴姐,張山什麽美食美沒嘗過,反而一些清新的小點心他更喜歡。”
“不習慣!”方晴鼓鼓腮幫,又點點頭,“聽你的,昨天買了那麽多的杏花,我一晚在想,好看是好看,就是不能吃
後來靈機一動,興許可以用來做個帶杏花香的點心。”
蘇離倒是認同,帶杏花香的點心好不好吃不說,一定很好看,張山風流,應該喜歡賞心悅目的事物。
回禮,一來一往,關系更進一步,大玄人的智慧!
“那好!晴姐,我送你到方府,順道去巨記買千層酥!”蘇離接過洗乾淨的褲子,三兩下扭幹了水,掛在屋後陽光處。
“晴姐,你一夜都想著吃呀?我們合該一對,我也是,你知道我在想吃什麽嗎?”
“不想知道!”
一個氣人,一個被氣,路上倒是輕快,一陣子就到了方府後門。
“王媽,你真神了!真有呀!”後門裡早藏了十幾名婦女、丫頭。
“各位姐姐早上好,昨日答允你們的巨記千層酥!一人一盒,若有分不到的姐姐,務必要告訴晴姐,明日我補上!”
“人家阿離,多謝你!”
一人一盒千層酥,徹底拉近了蘇離跟這幫女人的距離,她們直接將蘇離當成了自己人。
她們是在大戶人家裡當下人,頂級的點心不是沒吃過,如昨日王媽說的,一塊點心四個人分,一人嘗點滋味是有的。
絕不可能如今日般,一人手裡沉沉的拎著一盒,一盒裡面可是滿滿的裝了十大塊。
一盒千層糕能換十斤大米,或者四盒廉價的胭脂水粉,要她們自己買,絕對舍不得。
早已經有幾個小丫頭按捺不住,打開盒子如倉鼠一般“渣渣渣”的吃著。
幾名年紀稍大的看著蘇離為人和善,也終究抵不過嘴饞,也拿出來嘗個鮮。
“你們呀,別貪著吃,趕緊吃完乾活!”王媽囑咐了一句,咬著半塊千層酥往裡面走去。
“王媽倒是勤快!”蘇離讚了一句。
“才不是……”一名丫頭鬼鬼祟祟的說著,眼裡帶著莫名的笑意,“她呀,是急著要拿給袁管家嘗鮮才真!”
很明顯,袁管家跟王媽是一對兒,也絕不是正經的一對兒。
方晴並沒有跟蘇離說過,很正常,她可是個正經的姑娘,不會在人背後說這等話。
不過……
王媽已經三十好幾了,袁管家就算找也找個年輕點吧!
不對!
蘇離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剛才王媽在他們面前吃點心斯文得像個大家閨秀,細嚼慢咽的。
一轉身,蘇離看得親切,她一口就將長長大半塊點心,吞進口裡。
粗中有細、海納百川!
袁管家見識不凡呀!
更不要說王媽走路搖風擺柳的,身上該長肉的地方,絕不吝嗇。
“很正常,我有好吃的也想到晴姐,姐姐你有好吃的,難道不想先給自己的情郎麽?”蘇離故作懵懂,跟丫頭們的關系密切了,說話也隨意了許多。
“人家沒晴姐好福氣,才沒情郎!”丫頭吐了口氣,“而且,袁管家家裡還有一頭愛吃醋的母老虎!”
“害!”蘇離擺擺手,轉身離去。
“晴姐,你家阿離好正經,聽了那話兒都臉紅了,逃之夭夭!”
蘇離身後響起了丫頭們的調笑聲,他不以為忤,將王媽跟袁管家的事兒記住了。
“蘇團練!”剛離開方府,衙役何九就從一棵樹後走了出來,對著蘇離行禮。
“哎呀,托您的福氣,小人這輩子都沒吃過那麽好吃的燒雞,比那龍肝鳳膽還好吃!”
燒雞是在一家平民燒雞鋪買的,算不上好,頂多算是一兩斤的肉食。
對一般人來說算是奢侈,只有在發月銀的時候,逢年過節、生辰喜慶,才舍得買來吃。
也說明了一個問題,人的感覺並不可信,蘇離相信,平民價格的燒雞吃在何九嘴裡,絕對是他這輩子沒吃過的美味佳肴。
“何九叔,你知道我在清河縣沒多少朋友,張統領送得多,也隻好請你幫忙吃一點!”蘇離稍稍把何九墊高了。
“對了,何九叔,朱回春背後有什麽人撐腰?”
簡單、直接!
這事不能問紅姑,並非說紅姑信不過,而是紅姑的身份是個女人。
但凡男人跟女人說話,靠的就是吹,紅姑的死鬼丈夫跟紅姑說的事情,自然只會說比他身份高的人的事兒,以此來抬舉自己。
何九不同,是衙門的衙役,說白了,就是衙門裡最底層的人,他接觸的人方方面面,加上年歲放在那,懂的事情也就多了。
昨天蘇離讓小翠給何九送去軍營特有的食物盒子,意思很明顯:何九,有什麽事你盡管說,我們背後有張統領撐腰。
明面上,“黑三白二”,朱回春背後依仗的“黑”是長蛇幫,不過,長蛇幫不會傻到跟民團作對,都是自己人。
昨日朱回春夫婦的異常舉動,蘇離判斷,他們是欲蓋彌彰,應該是找了對付自己的人。
“蘇團練,您問對人了,也只有小人知道,南區,黑虎幫的雷鳴,是朱回春的難兄難弟!”
南區的“黑”是黑虎幫,幫主叫雷鳴。
跟朱回春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甚至說,他們之間有點傳言。
“雷鳴看上了一個窯子的姐兒,誰知道那姐兒以前給朱回春玩過的。”
“朱回春就得意洋洋說什麽雷幫主也要穿他的破鞋,雷鳴直接給他下了江湖追殺令。”
“後來請的凌捕頭出面,求的楚天楚捕頭,再請來雷鳴,擺了四桌的和頭酒,才沒事的。”
“誰說沒事了,那一次朱回春走夜路給人打破了腦殼,不就是雷鳴手下的人偷偷乾的!”
以上是蘇離在民團聽到的事兒。
越是撇清關系的兩個人,越是有不可告人的關系。
“十年前,小人到城外辦事,大雨,隻好在山神廟躲一躲,卻撞破了朱回春跟雷鳴的事兒!”何九低聲的說著。
“原來呀,朱回春玩了萬家的姑娘,那姑娘剛烈,直接投井了,一般這種事情,壓一壓就沒事了!”
“誰知道萬老頭跟兩個兒子同樣的剛烈,咬死朱回春不放,即便後來他兩個兒子也給害了,萬老頭還是一根筋的要弄死朱回春!”
“那年也正好府尹蔣大人上任,下來巡查,到了清河縣,朱回春怕呀,請來雷鳴幫忙,給的三百兩銀子!”
“我還清楚聽到雷鳴說的,朱大哥,你我兄弟就不必多說了,別人收五百兩,你的只收三百兩!”
“蘇團練,這可是實話,小人也知道行情的, 你說,見錢開眼的人少收兩百兩銀子,他們的關系該有多好呀!誒,可憐萬老頭最終也就沉屍井底,陪了他的女兒!”
朱回春找雷鳴來害自己,蘇離幾乎可以實錘了!
“何九叔,一條人命值五百兩銀子呀?”
“當然不值,尋常時候,如萬老頭這種無權無錢的窮人,花十兩銀子,大把人能殺他,這不遇到特殊時期嗎?誰敢在府尹大人眼皮下殺人,風險大,銀子自然收得多!”
“也只有何九叔能懂那麽多的事情。何九叔你也真是清廉,在衙門幹了幾十年,衣服穿舊了也舍不得換。”
“誒,我們這種人到哪裡做事,都是心中立一個清水衙門,性子耿直,不懂逢迎……”
“難為何九叔了,那樣,我給你拿個主意,今日就去換幾套新衣服,也正好了,我有個姐姐開的成衣鋪!
喏,大街尾拐彎處,最裡面那家,紅姑,你認識嗎?也順道關照關照她買賣,千萬不要說我讓你去關照她的。”
楊昭從懷裡摸出銀子塞到何九手裡,該花的銀子,他從來不吝嗇。
何九稍稍推辭了幾下,“那好,小人恭敬不如從命,您放心,絕對不會讓紅姑知道是您的主意,大人真是地道!”
何九不會讓紅姑知道蘇離關照她買賣?那怎麽行!
蘇離也相信何九會微不可察的讓紅姑知道。
另外,他也想跟何九說,自己除了是凌坤的人、張山的人,事實上,雷橫那邊自己也有關系。
跟何九分別後,蘇離馬不停蹄,立刻往漁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