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旬,最後一天,清河縣四大捕頭是需要到縣衙給縣令趙誠例行匯報公務的。
今日十四,剛過了上旬匯報日,中旬的匯報日還長,凌坤一早卻到了縣衙,拜見縣令趙誠。
兩人相談甚歡,一直到午後,趙誠並沒有留飯,事實上,在午時前,趙誠早已經說了,他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忙,不能跟凌坤一起用膳。
怪就怪凌坤說的話題他太過於感興趣,以至於時間過了也不知道。
凌坤回到凌府饑腸轆轆,立刻命令江福開飯,今日吃的是膏蟹,他還特意開了在地下藏了六十年的加飯酒,名曰狀元紅。
他今日興致很高,“福伯,你也坐下來吃兩個膏蟹,今年就吃這一茬,過了也就沒了!”
“在大人面前沒有小人坐的位置。”江福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會僭越,都知道自己的身份。
加上他話頭醒尾,卻不自作聰明,深得凌坤信任,不誇張說,凌坤相信他多於相信自己的兒子。
看著江福如此的寵辱不驚,凌坤對他越發滿意,也慶幸自己當年奉命剿滅山賊走的是西方。
當時他跟雷橫兩面夾擊,雷橫搶了東方,還揶揄他一句什麽“紫氣東來合該是有貴氣的人得到”。
另外,“歸西歸西凌捕頭到西方正好了”,當然也不忘補充一句“不過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而已”。
如今看來,怕是要“歸西”的反倒是雷橫了,凌坤從西面夾擊,目睹了山賊將一家三十口盡數斬殺的慘劇。
而這一家裡面尚能逃脫一人,他就是江福,以凌坤的眼光看去,江福能在必死的絕境死裡逃生出來絕不簡單。
於是乎安慰了他,還替他料理了家人的身後事,做得妥當、風光,江福算是無了親人,無了牽掛,放棄了經營的買賣,甘心留在凌坤身邊效命。
他原是個商賈,最擅長經營人心、人脈,這些年來成了凌坤收集情報的一把好手,不誇張說,江福不知道的事情,清河縣也沒幾個人能知道了。
有了江福的幫忙,凌坤的身家至少暴漲了三分一,而且還沿著絕好的方向發展,未來可期、未來可見。
關鍵是這個男人,無親無故,將凌府當成了自己的家,將凌府當成了自己的事業去經營,很多時候,比凌坤還要緊張。
凌坤看著紅彤彤的酒,一口飲盡,就如將往後紅紅火火的事業納入囊中一樣。
“大人,今日清河縣發生了兩件事,都與蘇離有關!”
“蘇離這家夥外表老老實實、百無一用是書生的典范,內裡卻是一刻都不能消停!”凌坤罵著蘇離,臉上帶著笑容,看來他今天真的很高興。
“怎麽了?他又去砸了哪一家商戶了?只要不是至尊賭坊,都隨他去吧!福伯,我跟你打賭一壺酒,今日內蘇離又要給本官送銀子了,哈哈……哈哈哈!”
“至尊賭坊!”
“!!!”
“咄”凌坤的酒碗重重落到桌面,濺得滿手酒水,仿似滿手染了鮮血,臉色晴轉雨,“蘇離將本官的話當放屁嗎!此子養不熟!待……”
“福伯,他又做了什麽?”
江福臉上波瀾不驚,將蘇離今早在至尊賭坊的事情,以及在漁欄的事情,都一一向凌坤說了。
中間還補充了一句,“在漁欄見到王大力前,蘇離那家夥今日就光做一件事,四處的尋找王大力,那樣子要吃人似的,簡直差點弄得人心惶惶!”
凌坤聽完之後,反倒收斂了怒火,沉吟了片刻,“是王大力先招惹的蘇離,他後來扯本官的虎皮倒是正常了,他走近本官便沒任何的可疑!”
“反倒是王大力……”
凌坤是四大捕頭之一,能坐上這個位置的,絕對不是光靠一身武功、然後銀子開路。
有武功、有錢的人不多,可也不少,能當捕頭的也就只有那麽幾個,他們四大捕頭各有本事。
共同點就是在緝捕方面都有過人之處,這些年來,凌坤手上還真辦過不少大案、奇案,單單從江福的一番話裡面,已經將王大力的意圖猜了個七八分出來。
“王大力令牛二踢傷蘇離,然後牛二搶了方貴的藥來要挾方貴?”
“很明顯,藥有問題,方貴手中的藥絕對是王大力給的!”
“王大力沒害成蘇離,是他瞎了狗眼,但凡賭棍都信不過,必要時,老爹都能賣了,何況是他!”
“另外……蘇離也絕對看出了端倪,知道王大力是本官的人,所以找本官來給他撐腰!”
“當然……他手上的資訊也是真的,看來蘇離野心不小,要的絕不是本官手下一員猛將,是要跟本官並駕齊驅,甚至更高的地位!”
“牛二壞了王大力的計劃,王大力又壞了蘇離的計劃,他不得已,才提前將資訊亮出來,大幾率,他手上還能有趙大人想知道的資訊!”
若是王大力、蘇離在場,聽了凌坤一番話,都會被震驚得汗不敢出。
“大人,如今沒有,將來或許有!”
“沒錯!”
蘇離如今有趙誠想要的資訊,絕對是去投靠趙誠而不是凌坤,江福這個推斷順理成章。
“他們兩個!本官都不會有好果子給他們吃的!不過,明日蘇離與刀疤決戰前,絕不容有任何意外發生!”
“福伯,就算清河縣天塌下來,蘇離跟刀疤一戰,必須進行,這是本官與趙大人的默契!”
“大人放心,小人在刀疤向蘇離發出挑戰,蘇離喊出不決勝負隻決生死之後,立刻暗地裡向外開出了盤口!”看著凌坤放下一個蟹殼,江福連忙奉上熱毛巾。
“小人壓根不需要推波助瀾,坊間便熱情高漲,買蘇離贏的,佔了三成,今早蘇離在武聖祠放下狠話,民團不想跟他乾的,明日早上可離開!”
“能預見,明日民團估計剩下不到一隻手的人,甚至只剩下蘇離一個,到時候小人再放風出去,估計支持蘇離的銀子比率會下降到兩成、一成!”
凌坤聽了臉上終究再現了笑容,“福伯,刀疤、蘇離,隨便揪一個出來,扔進清河縣這一片水域,連個泡都冒不出來!不過……”
“將兩人放到一起,來個困獸鬥,就能掀起驚濤駭浪,說白了,獵奇的心人人有之!”
“大人,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有風浪,青雲就是銀子,滾滾而來!”
凌坤聽了,撫掌大笑。
刀疤,於十二年前,全家一十四口給一名惡霸殺了,手段之殘忍,是清河縣歷年來排行第二的,此案有凌坤經手,他記憶猶新。
在全家被殺後的第二天,刀疤提著一把菜刀找上了門,並非要報仇雪恨,而是跪在惡霸家門口,苦苦相求。
求的不是惡霸能放過他,而是求惡霸能收他為徒,他十分傾慕惡霸那殺人手段,看著家人們的慘狀,他一夜未眠,是興奮得睡不著。
惡霸早就用了手段平息了事情,刀疤也沒有去告官,事情是不了了之,惡霸也不敢說公然對刀疤做什麽事情。
刀疤為此在他門口一求就是求了一個多月,為表誠意,還用菜刀在臉上劃了一道深可見骨的疤痕。
但凡傷口要愈合了,他就補一刀,最後,傷口永遠都愈合不了,成了今天的樣子,而惡霸也不知因為什麽,終究收了他當徒弟。
在學成後,刀疤將惡霸一家二十余口盡殺,手段之殘忍,是清河縣歷年第一,破了師父的記錄。
刀疤經歷了十幾年才煉到了煉皮境,天賦絕對不算高,武功也絕對不算強,卻因為“瘋狂”被清河縣百姓都記住了。
而蘇離,就像突然從石頭爆出來一樣,之前清河縣根本沒有關於這個人的任何傳說。
他當了團練之後,就做了兩件事:上任正副團練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朱滿堂死了!
這兩件事情乾淨利落,人人都知道是他乾的,偏偏就算是官府真心下決心去調查,也還真調查不出一個所以然,他都能逍遙法外。
要說刀疤是一個瘋子,那麽蘇離就是一個帶著謎團的瘋子。
似乎蘇離比刀疤還瘋,他瘋得連自家老板的地盤都敢去砸,他瘋得明明是長著一副弱不禁風、溫文爾雅的樣子!
清河縣兩個瘋子碰到一起,注定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有了關注,便有人氣,有了人氣就有發財手段!
江福給凌坤帶來消息,趙誠已經找到蠃魚寶血, 他升任府尹幾乎板上釘釘。
換句話說,他在清河縣製衡四大捕頭的政策宣告滅亡了,凌坤如今能搶多少地盤,到新一任縣令上任後,他就擁有多少地盤。
甚至說,到時候成為凌駕於四大捕頭之上的總捕頭,也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他也知道,趙誠在升任府尹之前,想的不是如何斂財,而是如何花錢,他需要錢,而凌坤喜歡錢,兩人一拍即合。
凌坤為此還給雷橫設了一個局,他沒有打草驚蛇去直接審問小妾毛小彤,他的小舅子毛小方,他們到現在都不知道凌坤懷疑他們。
如今,雷橫跟坊間認為的一樣,刀疤絕對會贏了蘇離,到時候來一個大反轉,一定會令他破防。
人在本該得到的利益突然失去後,會喪失理智,會變得瘋狂,那麽害凌坤的計劃就會暴露出來。
到時凌坤再來一個將計就計,會徹底將雷橫做死,雷橫的東區完全屬於他之後,南區、北區兩大捕頭也只能歸順了。
想到高興的地方,凌坤不忘謹慎,“福伯,明日的賭局,趙大人才是大莊家!不容有失!”
“小人明白!請大人放心,明日賭局,如您說的,天塌下來,都會舉行!另外小人也給大人安排絕好地方,不會落人口實,能第一時間得到戰果!”
明日賭局,說一句凌坤搭上身家性命已經沒有半點誇張了。
江福心中還有一個疑團,“大人,小人已經想好至少三條計謀,明日賭局結束,您得到了整條東西大街後,蘇離必死,而且,不落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