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區。
郊外的一片新開墾的農田裡。
戚家寡婦正在翻著土,為來年準備。
來年她想多種幾畝的青菜,存點錢,租一家像樣的屋子,至少不漏風的,也要趁著來年夏天的時候,給自己買一床棉被。
夏天買滯銷的棉被會便宜點,如今已經是寒冬了,晚上的感覺真難受。
以前總希望寒風能再冷一點,一覺醒不來最好,如今不同了,她並不想那樣。
有丈夫的時候,丈夫是她的天,丈夫去世了,為了女兒而活,為母則強,女兒長大了,卻遇害了……
她心裡想的只有如何為女兒報仇,女兒的大仇得報,她空蕩蕩的,覺得自己可以死掉了。
死掉前,她想好好吃一頓,原來肉的滋味是那麽好的,身上還有一點銅子,她想再吃一頓,吃完了,無牽無掛。
可惜,當她第二次想把銅子都花光的時候,又開始吝嗇起來:今天花光了,明天呢?
碰巧,那個時候,蘇離當了東區的捕頭,她看到生活的希望,至少能過得比以前好點。
她改變了主意,能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天賺一天,到了活不下去了,再死不遲。
潛移默化當中,她已經不想死了,每天倒是會對自己好點,也舍得給自己買肉吃了。
身體越來越好,對生活的計劃越來越周長,以往隻想著當天的事情,如今會想到來年的事情。
不過……
有時心裡還是會空蕩蕩的:我活下去的意義在哪裡?為了什麽?
說白了,她沒有一個活下去的目標,或者說借口!
死吧,人一旦放棄了死,絕沒有勇氣第二次去尋死的,這就是常言道的好死不如賴活!
“秦芳!”
田邊有人叫喚著。
戚家寡婦還是認真的翻著土,別人來種地有人送飯、送水,自己是沒有的,所以準備很充足:一個竹子做的水壺,開水裡面她還專門放了糖,以前一直餓,夢裡面都想吃一點甜的東西,沒有味道的白開水,她怕了。
另外還有兩個饅頭,晚上決定再吃點肉,她不會在乾活的時候吃肉,那樣太浪費,吃肉當然是在最得閑的時候,慢慢享受。
“秦芳!”
那人再次叫喚。
戚家寡婦手中的活兒停下來了,“秦芳”這個名字好熟悉,她茫茫然的抬起頭,看著蘇離。
“蘇捕頭,你叫我?”
蘇離笑了,“你是不是叫秦芳?是的話自然是叫你!而且,這四周除了你就是我,我還能叫誰?”
“害!”秦芳捋捋頭髮,笑了,“蘇捕頭,估計也只有你們官老爺翻開最古老的文書,才看到我原來姓秦,叫秦芳,這名字我都沒用二十年了!”
“二十年……”蘇離感歎道,“不錯,二十年了,二十年前,那時候你才多大?十二歲還是十三歲?”
“怪可憐的,十二三歲的孩子,父親因病去世,家裡的人也感染了瘟疫,一個個離去,親戚朋友也是如此,諾大的秦家一夜之間就沒了!”
秦芳喝著水,臉上並無波瀾,“命呀!蘇捕頭,每個人都有命,天給多少你都是注定的!”
“上天給秦家的事物就是那麽多,而秦家過往的日子裡面,全部都耗盡了,剩下的便是苦日子了!”
“好比一個人,你一輩子只有一百兩銀子的,你慢慢的花,能一輩子溫飽,你一天花完了,剩下的時光呀……自己熬吧!”
“蘇捕頭您不同,您的福澤延綿,會延綿到子孫後代,百子千孫、千秋萬世,也是有福氣的,您是大富大貴的命呀,跟我這種人不同!”
蘇離過來,打開秦芳包裹著的饅頭,遞給她一個,自己也啃了一個,秦芳微微愣了愣,隨即大口的咬著饅頭,今天的特別香甜。
“秦芳,你父親是秦義對吧?過去的秦家,家業很大,估計跟如今的朱回春差不多吧?”
秦芳的饅頭再也啃不下去了,不過還是點點頭,應付道:“差不多!”
“要是我告訴你,朱回春的家業都是你們秦家的,你怎麽看?”
“蘇捕頭,那……那畜生的事情我不想知道,也不想管,每次經過……”
“每次經過回春藥房,你看到朱回春的生意那麽好,你都故意不看,心裡難受,想著怎麽好人受苦,壞人享福,對吧?”蘇離把秦芳的話接過來了。
“換了別人也會那樣,那是嫉妒!不過我告訴你,你不同,因為朱回春的家業確實是你的,準確說,是你爹秦義的,是他跟雷鳴合夥將你秦家的家業搶去的!
世上並沒有那麽多的瘟疫,而且,也不可能瘟疫隻追著你們秦家來發展,你們戚家的人死光了,瘟疫就停止了,不可能!
你也是讀過書的人,難道沒想過嗎?難道沒懷疑過是別人害你們全家的嗎?”
秦芳當然有想過!
問題是,沒證據,即便有證據,她一個小女人能怎樣!
自己女兒的事情,沒有蘇離,她也報不了仇,更何況是報全家的大仇!
另外,她心裡也潛移默化的想到鬼神方面,並沒有向著有人陷害的方向去想,如今蘇離說了,她相信了!
一則,蘇離的身份、地位,蘇離也是她的恩人,他說的話,直接就是實話,她沒有任何的懷疑。
二則,蘇離說得有名有姓,除了朱回春,還有雷鳴!
三則,朱回春害過她女兒,她對他恨之入骨,所以,朱回春還害了她父親,她覺得十分正常!
“蘇捕頭,你……說的可是真的?”
蘇離遞給秦芳雷鳴的那張招認狀,“你識字的,自己看吧!昨天本官不是調查雷鳴涉及的一單命案嗎?他為了減輕罪罰,不至於被問斬,所以將以往的事情都供認出來了!不過,惡人有惡報,他在牢房裡,死了!”
“呵!我還以為是我命連累了家人!為此還死了一次呢!”
“死了一次?”
按秦芳的說法,當年她給外婆接去家裡玩了,所以家裡遭遇的災難她躲過了。
回去奔喪的時候,外婆全家便死了,然後由其他親戚撫養她,結果她每到一家親戚,那家親戚都會遭遇瘟疫的滅門。
人人都說她是災星,後來得到一位高人的指點,說她只有死一次,才能夠擺脫這個命運。
怎麽死?
原來在清河縣郊外有一處陵園,至於是上古時代誰的陵墓已經無從知曉了。
陵墓裡面的財物早已經給盜墓賊偷光了,那裡倒是成了孩子的樂園。
大人都警告孩子,進入陵墓出來後,必須大喊一聲,“我回來了”,證明自己不是陰間人。
高人讓秦芳進入陵墓後,不喊那一句話,說明她已經下了陰間,秦芳已經死了。
秦芳死了,當然不能叫秦芳了,於是改了名字,長大幾年後,嫁給了戚家的獨子。
秦芳說完這段經歷,神情也恢復平靜了,將招認狀還給蘇離,搖搖頭繼續翻地,好像對這件事情毫不關心。
蘇離懂她的心,慢慢道:“秦芳,你弟弟秦朗還活著呢!”
“啊?!”
秦芳直接丟掉手中的工具,死死盯著蘇離,嘴角抖顫,卻說不出一句話。
這就是蘇離懂她的原因,秦芳在這個世界無依無靠,即便回春藥房給了她,又如何,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的。
她不想死,卻也沒有活著的意義,是情願苟活著,也不想再爭搶什麽了,她之前要報仇的意氣,早已經消失殆盡。
如今不同了,知道自己竟然還有一位親生的弟弟,她的生活又有希望了!
弟弟便是她秦家的傳承呀,她必須保護秦家這一點血脈,她秦家要重新崛起……她在世上還有許多事要做呢!
全部事情匯聚成一句話:世上有人值得她去關心了,有人值得她毫無保留的去關心了!
秦芳的弟弟秦朗,在當年跟小夥伴上山抓鳥去了,也躲過了這一場劫難。
當時他小小的人兒嚇得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恰好那時候秦家有一位鄰居,是個大夫,膝下無子,也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有的,自己當大夫自己明白!
於是乎便哄了秦朗回家,收了當自己的兒子,改名換姓,到了其他縣居住。
鬼使神差的,已經更換了姓名的秦朗在繼承養父的職業後,又返回了清河縣,如今的他在南區經營著一家不大不小的醫館!
一切順理成章,蘇離帶著秦芳到了那家醫館,而秦朗身上也是有特殊記認的,當時的秦朗雖說只有八九歲,卻已經能記事了,當然知道自己有那麽一位大姐!
一番讚人熱淚的骨肉相認戲碼後, 秦芳秦朗恢復了原來的姓名!
回春藥房。
朱回春沒有如平常一樣,舒坦的坐在椅子上,吧唧著焊煙,而是如坐針毯。
昨日雷鳴在大街上被當場捉了,涉及命案,這事令他坐立不安。
在清河縣各大勢力的話事人,誰手裡沒有幾條人命的,尤其是雷鳴這種當幫主的,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所謂公開者,也有一種說法叫:寧給人知,莫給人見!
人人都知道他們害死過不少人,甚至親手殺過人,可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親眼看過。
雷鳴昨天的事情不同了,是在鬧市裡,不到半天整個清河縣都轟動了,即便他有三頭六臂,即便是府尹大人是他親爹,也不敢保他,除非……
朱回春當了幾十年人,跟官府打交道也許多,雷鳴想不死,除非兩個可能性。
一者,證明他跟那單命案無關!
這個可能性為零,他用自己的腳指頭來想,也知道這事情擺明是給雷鳴下套的,不然正常人在大街上用木頭車來搬運一個箱子,怎麽可能有捕快來檢查的。
有是有,那也是打秋風的,隨便給點銀子了事。
二者,便是雷鳴戴罪立功,免去死罪!
何為戴罪立功,自然是檢舉揭發一些陳年大案,令捕快們輕松愉快的立大功。
他跟雷鳴暗地裡不知道做過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雷鳴要檢舉揭發的,第一個自然是他朱回春。
“朱回春!”
一聲厲喝在回春藥房門外響起,嚇得朱回春差點沒從椅子上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