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天還蒙蒙亮。
石灣小學的全體師生已經集合完畢。
他們在前一天收到通知,今天要在上午九點前趕到平樂鄉中學,參加公審大會。
一年級在前,五年級殿後。
陸文勝蹬著自行車,慢悠悠地晃蕩在隊伍旁邊,時不時注意著自己班級隊伍的情況。
“陸老師,這次公審是不是就審上次那個殺人犯啊?”班裡有人問道。
“應該還有別人吧。”
陸文勝想了想,補充道,“像那些幹了別的壞事的人,也會一並受審。”
在農村。
公開審判違法犯罪的人,既是震懾犯罪分子極其家屬,也是在向蒙昧的群體進行直觀而生動的普法教育。
在學生隊伍的後面,則是跟了不少想去看熱鬧的村民。
“劉燕龍那個大壞蛋要被槍斃咯。”
“他今天肯定又要尿褲襠了。”
“哈哈哈……”
村民議論著,哄笑著。
劉家人一個也沒敢來。
他們在這段日子因為劉燕龍受盡了羞辱,便恨不得劉燕龍早死早超生,一眼也不想來看他,更不想來給他收屍。
除了身為四年級班主任的劉燕玲。
她是不得不來。
王校長見她那副魂不守舍、踉踉蹌蹌的樣子,不禁心生憐憫,想要上前去安慰她、攙扶她,可又怕人多嘴雜,尤其陸文勝那雙緊盯著自己的眼睛。
他在陸文勝家裡下跪求饒,蒙了羞,便發誓,日後一定要加倍討回來。
現在嘛,為了畢業班,只能先忍一忍了。
八點多的時候,浩浩蕩蕩如長龍一般的隊伍從各個方向往平樂鄉中學的校門湧去,在裡面開闊的大操場上,已經坐滿了不少人。
主席台上,大喇叭嗡嗡地放著革命歌曲,聲音震耳欲聾。
校園四周插滿了紅旗。
熱鬧的氛圍,不亞於過年。
陸文勝帶著自己班級,到達操場上指定的位置,然後全班人在乾枯的草地上席地而坐。
“呀,來早了,大蓋帽和犯人都還沒來呢。”一個男生說道。
他捅了捅羅小兵。
“哎,你今天是怎了?一句話也不說,這可不像你平時。”
羅小兵低著頭,仍舊一言不發。
他一個村的同學立馬幸災樂禍地望著他,笑話道:“羅小兵當然笑不出來了,沒準一會兒,咱們能在台上看見他爸媽呢。”
“你他媽想死是吧?”羅小兵被戳中了痛處,惱火地撲了過去,想要打他。
他爸媽又消失很久了。
這段時間也不知道他們都去哪裡了。
有好幾天,他都是被陸文勝領回家吃住的。
陸文勝也不敢告訴他,自己已經從江明遠那裡打聽到,他父母這回因為入室盜竊時被屋主發現,兩人驚慌之下,衝動將屋主砍死,犯下了死罪。
“幹嘛呢這是。”
“都給我老老實實地坐著,誰也不許再說話了。”
陸文勝把他們給拽開。
他將羅小兵拉到自己旁邊坐著,小聲對他說:“我想你可能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但別怕,天塌不下來的。”
“老師,難道我爸媽他們……”羅小兵落淚了。
“待會你就知道了。”陸文勝無力地安慰道,他在想,這孩子以後該怎麽辦呢,沒爹沒媽了,誰來管他的生活。
大約九點半的時候,一排大蓋帽入場了。
後面跟著幾隊W警。
他們押送著犯人。
每個犯人腦袋上戴著高帽,胸前掛著牌子,上面寫著姓名和罪名。
走在前面的人,罪行各式各樣,但都不是死罪。
到後面,s刑犯上場了。
劉燕龍佝僂著腰,脖子上垂吊著的牌子上被劃了一個紅色的叉。
緊跟著,是羅光忠、曾九香。
各自胸前的牌子也都劃著一個大紅叉。
“爸!媽!”
羅小兵哭嚎著,激動地想要站起來,卻被陸文勝按住了。
同學們同情地望了過來。
他們猜出來,那對夫婦,便是羅小兵的父母。
“別鬧了!”
“你這孩子,生怕別人不知道你父母是s刑犯是吧?”陸文勝勸說道。
“他們……到底,到底犯了什麽罪!”羅小兵憤怒不已,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一雙眼睛,已是通紅地寫滿了仇恨。
仿佛台上坐著的那些人,都是他的殺父仇人。
“平樂鄉公審公判大會,現在開始。”
台上,江明遠執掌話筒,用非同尋常的口氣宣布道。
“張春新,平樂鄉土凹村七隊人,1988年10月21日……,因……,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零八個月。”
“何志強,平樂鄉……”
……
每講述一個人的罪行,下面就會爆發一陣熱烈的討論。
“下面是s刑犯。”
“劉燕龍,平樂鄉石灣村……,該犯對殺害自己親人的事實供認不諱,行為極其惡劣,令人發指,依法判處罪犯劉燕龍s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台下的人大為震撼,紛紛撿起地上的土塊,朝劉燕龍身上砸去。
“羅光忠……,s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曾九香……,s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羅小兵聽完,整個人呆住了。
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父母會殺人。
“好了,現在把s刑犯押赴刑場,執行槍決。”江明遠一聲令下,W警紛紛行動起來,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推著s刑犯往停在校園外的卡車走去。
羅小兵不管不顧地朝自己父母追了過去,陸文勝隻好跟著跑了過去。
“爸、媽!”
被武警押送著的兩個人聽見呼喊回過頭來,嗚嗚地叫著。
羅小兵被押送的W警推開,臉上布滿淚花。
“同志,就讓這對父母跟這個孩子說最後一句話吧!”陸文勝向押送的W警請求道,請求他能拿掉曾九香嘴裡的東西,好讓她說話。
帶隊領導看著這副畫面,也有些不忍心了,便朝那人點了點頭。
曾九香剛被拿掉嘴裡的東西,就迫不及待地望向陸文勝,流著淚囑托道:“陸老師,你是個好人,往後我兒就托付給你了!”
羅光忠往地上一跪,朝陸文勝邦邦邦地磕了幾個頭。
陸文勝咬著嘴唇,攬著羅小兵,鄭重地點了點頭。
犯人被押上了卡車。
車輛啟動,但開的很慢,仿佛是在照顧跟隨在後面的學生和群眾。
半個小時後,車子抵達一處樹林。
那裡面是一個亂墳崗。
一塊空地已經被持槍的專人把守起來。
十幾個s刑犯跪在地上排成一排。
“舉槍!”
“放!”
砰砰砰……
槍聲響起,驚飛了樹林裡的一大群候鳥。
陸文勝及時捂住了羅小兵哭腫的眼睛,沒讓他看見那兒童不宜的一幕。
死亡的震撼撲面而來。
子彈在劉燕龍後腦杓上開了花。
陸文勝在心裡喝了一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