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到了周一。

　　“……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前進！進！”

　　嘹亮的國歌聲一曲停歇。

　　五星紅旗飄揚在校園上空，成為石灣村一道最靚麗的風景。

　　主持升旗儀式的體育老師自覺退到台下，將位置讓給站在一旁發呆的王校長。

　　“校長，王校長……”

　　他連喊了兩聲，王校長才從一種不安、煩躁、失魂落魄中回過神來，臉上是野獸捕獵卻遭反噬的不甘。

　　“那個……我今天沒什麽話要講。”

　　也許是心緒太複雜，他連最後幾個“強種”還沒有交上來集資款的事也給忘到腦後了。

　　頓了頓，他朝台下五年級的隊伍中喊道:“呃，羅小兵你上來。”

　　全體師生又不安起來。

　　心裡擔心著，這羅小兵該不會又要被校長當眾處刑吧。

　　而且，看王校長那副眉頭不展、鬱悶之極的樣子，怕是又因為什麽事不高興，要找個替死鬼來發泄發泄了。

　　這回羅小兵一點兒沒有害怕。

　　上台之前，他瞅了一眼站在隊伍最後面的陸文勝，陸文勝有點兒驚訝，雖然不知道是什麽情況，但還是給了他一個支持的眼神。

　　隨後，他便一步三蹦地跳上了旗台。

　　“別墨跡了，開始吧……”

　　台下的人就見羅小兵狂放地上了台，十分欠揍，歪著嘴巴還囂張地說了一句什麽話，該不會又是什麽虎狼之詞吧。

　　這也太猛了。

　　這還了得，不是主動送死嘛。

　　這會兒有多囂張，等下怕是哭嚎的就有多淒慘了。

　　鴉雀無聲中，大家等待著王校長的千鈞一怒。

　　然而，事情朝大家期待中的那樣發展，王校長不但沒有發狂的跡象，反而畏縮著，像泄了氣的皮球。

　　這個在石灣小學如日中天、太上皇一般的男人竟朝羅小兵彎下了腰，嘴巴嘟囔了一句，“對不起。”

　　羅小兵瞥了一眼台下大片驚訝的目光，覺得自己風光極了。

　　他抱起胳膊，挺起從不肯挺直的腰，高聲喝道:“你大聲點兒，我聽不清。”

　　“對不起！”

　　一聲帶著壓抑怒氣的粗糲叫喊，讓全校人都感到了震撼。

　　王校長居然跟羅小兵賠禮道歉！

　　雖說大家都能看出來，他有點兒被迫的意思，就像一頭老牛，被硬按著頭，鼻孔扎進了水裡，想要掙扎卻不能。

　　陸文勝看著台上的一幕，也瞪大了眼睛。

　　他還以為，王校長跟羅小兵的事早就不了了之了呢，沒想到，今天竟又跳出來這麽一幕大戲來。

　　看著王校長威風掃地，他心裡不要太爽。

　　跳梁小醜。

　　看你以後臉往哪裡擱。

　　老師們竊竊私語起來，為這一幕感到不可思議。

　　老師給學生道歉。

　　還是校長。

　　屬實有點兒顛覆認知了。

　　“那你以後還打不打我了?”羅小兵得寸進尺，順帶還掃了一圈台下打過他的老師，給了他們一個威脅的眼神。

　　“不打了，我以後保證不打你了，嗯，你三舅說的對，對待學生要說服教育為主，勞動懲罰為輔，暴力教育要不得。”

　　“我告訴你，以後不但不能打我，也不能打別人了，好了，我下去了……”羅小兵說完，在學生們崇拜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他眯著眼睛，十分陶醉。

　　王校長送走羅小兵，飛快擦了一把汗。

　　陸文勝聽到“三舅”的字眼，反應過來，難怪王校長能低下頭來，原來是上面有人來教育他了。

　　羅小兵爹媽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看什麽看，解散，回教室！”王校長顏面掃地，恨不得趕緊離開大家的目光中心，找個地縫鑽進去。

　　隊伍解散之後，陸文勝班裡那幾個搗蛋鬼歡天喜地將羅小兵圍了起來，簇擁著他來到了陸文勝身邊。

　　“陸老師，你太牛了，你真給我出氣了！”

　　“是羅小兵幫你們出的氣，他可立了大功了。”陸文勝本想施展溫柔，摸一摸羅小兵的頭，見他頭髮髒兮兮的，在半空中收回自己的手，尷尬地把耳朵上的煙拿了下來抽，“羅小兵，你三舅幹嘛的啊，看把咱們校長給嚇唬的。”

　　羅小兵立馬指著鄉政府的方向說道，“我三舅啥也不是，但他和鄉裡面有個當官的是拜把子兄弟。”

　　“校長還給我家賠了五十塊錢。”他在陸文勝耳邊小聲補充道。

　　什麽特麽的賠，明明是你家訛人家的好吧。

　　陸文勝看了一眼羅小兵。

　　這小子怎麽有點兒偷奸耍滑頭的勁頭，真像他那對混蛋爹媽。

　　“陸老師，我們太崇拜你了，以後我們一定好好聽你的話。”同學們和羅小兵聊了幾句後，又將注意力轉到陸文勝身上，看著他的眼神亮晶晶的。

　　陸文勝邊走邊吐煙圈。

　　“呀，你們幾個啊，以後能乖乖做教室裡不給我惹事，我就心滿意足了。”他嫌棄地說道，臉上笑著，略感欣慰。

　　“陸老師，你不是說我以後能當替身演員嗎，我怎麽才能當得上啊?我看電視上，李連傑耍武功好帥的。”羅小兵擠開那幾個人，仰起臉，貼著陸文勝走。

　　陸文勝認真打量了他一下。

　　別說，這小子身材、體格還不錯，是個練武的料子，臉長的也英氣，膽子大，性格也很活潑開朗。

　　若是送到少林寺，沒準真能成為下一個李連傑。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亦或者……

　　王寶強?

　　既然學習無望，不如考慮一下這個可能的出路。

　　“你答應老師，從今往後要好好學習，等你明年畢業，我就告訴你怎麽實現你的夢想，怎麽樣?”

　　“那太好了老師！”羅小兵蹦了起來，充滿戾氣、尖銳的目光也柔和了下來，一束夢想的光從那裡照進了他的內心。

　　周圍的學生們聽到這樣的話，都羨慕極了。

　　“老師，那我呢，我以後能當什麽?”他們把陸文勝攔在教室門口，不讓他繼續走，爭先恐後地追問起自己的未來。

　　陸文勝看著他們赤誠的雙眼，一一回答了起來。

　　“你啊，將來適合當畫家，你有藝術天分。”

　　“你適合當老師，嘴巴會講。”

　　“你科學家，愛研究東西。”

　　“你醫生。”

　　“你嘛，廚子差不多。”

　　“你警察。”

　　“你估計會是個設計師，設計時裝什麽的。”

　　陸文勝被追問的，片刻把能想起來的職業都想了個遍。

　　“老師，那我呢……”這是上次在旗台上出賣羅小兵的那個家夥。

　　陸文勝還在思索，羅小兵搶先開口了，“我看你最適合當特務。”

　　眾人看著那家夥的臉，哈哈大笑了起來。

　　那家夥頓時傷心極了。

　　陸文勝安慰了一下他，笑道:“我看啊，你將來適合當磚家！”

　　透過二樓教室的玻璃窗，遠處低窪的原野上，大片的稻田泛出金黃。

　　——豐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