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遠處的村莊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光。
陸文勝將挨了打走不了路的王校長安頓到了自己宿舍裡,便只能回家住一晚上。
他拿著手電筒,吹著口哨,心情格外的高興。
想到今天晚上又能摟著媳婦睡了,不免小小地激動起來。
到了家門口,院子裡的燈亮著。
小凱一個人在屋簷下,扶著下巴,呆呆地坐著。
“你媽呢?”
“剛小舅來拎雞蛋,媽跟著他一起走了……”小凱跑了過來,巴著陸文勝的褲腿,仰頭說道。
許海蘭一定是看她娘去了。
這怎麽行。
不是說好了,要她娘給咱們家道歉才能來往的嘛。
這女人,怎麽不聽勸。
這樣主動上門,只會適得其反。
陸文勝沉思片刻,叮囑小凱在家看門,他拿起手電筒又出了門。
剛出門,就碰見了陸民旺。
他好像在外面觀察了一會兒了,賊眉鼠眼的,不知道在搞什麽名堂。
“怎麽,你家沒有燈,要在我家院子這裡借光?”陸文勝嘲諷道。
認出來是陸文勝,陸民旺立刻開罵道:“老二,你這個狗東西,給我修的什麽電視,才幾天啊,就又壞了。”
“我來這就是為了等你回來的。”
“走,現在就去我家,非給我弄好不可,不然你把一百塊錢還我!”他拽著兒子的胳膊,使勁往後面的大院拉去。
陸文勝急著去找許海蘭,厭煩地一甩手,甩開了老頭的糾纏。
“我現在有急事,回來在給看。”
“再說了,你家電視機誰知道又出了什麽問題?我先聲明,這次去修一樣要一百塊,沒錢就拉倒。”
“哎,你!”陸民旺快被氣暈了,沒想到這小子還敢來訛詐他。
“你個死老二,心也太黑了,修一次一百,修一次一百,你是掉錢眼裡?”
“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玩意兒……”
陸文勝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聽見他這話,回頭笑道:“那還不是隨你嗎,有能耐你再把我重新塞回去。”
身後傳來了一大串罵聲。
陸文勝毫不在意,徑直往許海蘭母親家走去。
一路上。
一想到許海蘭就這麽跟她媽和好了,他就很窩火。
等會去了,非把許海蘭罵一頓,再把她從她娘家帶走不可。
許海蘭娘家在村子西北角。
因為早年是搬遷來的外來戶,她們的房子遠離村子中心,孤零零地靠著鄉道。
老遠就看到院牆外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來來回回地徘徊,卻沒有勇氣敲響面前的木門。
“許海蘭!”
這還是陸文勝為數不多的幾次喊自己媳婦的大名。
許海蘭嚇的渾身一哆嗦。
“你,你怎麽回來了?”她抬手擋著手電筒的光,難為情地看著丈夫。
“我之前都是怎麽跟你說的?”陸文勝嚴肅地質問道。
許海蘭被陸文勝用力地抓著往回走,能感受到此時此刻丈夫的怒氣,便趕緊解釋道:“文勝,我來是來了,可我沒有進去。”
“我記著你的話呢。”
“我一直站在門外,除了他小舅,她們不知道我來了。”
陸文勝暗自松了一口氣。
“沒進去就對了。”
“不過,你本來就不該來。”
“買的東西讓誠子提回來不就行了,也餓不著你娘,也虧不著你娘,你擔心個啥呢。”
許海蘭知道丈夫做的已經夠好了。
她沒有理由再挑剔。
只是她一想到年邁的母親還在床上受苦,心裡就難過的吃不下、睡不著,家裡的肉、零食,她都想偷偷給她送來,可又不敢。
“我想我娘了,我好想進去看看她……”許海蘭帶著哭腔,小聲囁嚅道,“也不知道她的腿怎麽樣了,我好擔心。”
“……”
陸文勝聽出來媳婦兒哭了,便將把她摟進了懷裡,用手抹著她臉上的淚,“好了不哭了,她身體那麽硬實,不會有事的。”
許海蘭卻情緒潮湧,路也不願走了,直接在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下來,嗚嗚地哭泣。
“文勝,你爹你娘雖然對你不好,可他們還能相互扶持。”
“我十歲就沒了爹,是我娘一個人把我們姊妹五個拉扯大,你知道我娘有多苦,多難嗎?”
“那時候,我們家沒有正當壯年的男人,又是外來戶,任誰都敢欺負我們,開荒種一塊菜地,都要被人罵,不讓我們種。”
“你總說,我娘和我兩個姐厲害、霸道,可這也是被生活逼的,不霸道就要被人欺負死。”
陸文勝蹲在媳婦面前,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媳婦娘家的事,陸文勝從前也聽她斷斷續續地講過,卻沒怎麽放在心上。
從他記事起,老許家就是村裡孤立的對象,所以接觸和了解都不是很多。
刻板的印象讓他一直保持著偏見。
現在聽媳婦這麽傷心的說起,他才覺得心有余戚,感到了心疼,也理解了她們的不容易。
“我小時候家裡只有我爹最疼我,我娘不喜歡我,對我又是罵又是打的,可我爹走了的那些年,她寧願自己餓著,也要把飯分給我,讓我吃飽。”
“有一次,我看到她餓的在舔我們碗底,每次一想到那個畫面,我對她就恨不起來。”許海蘭的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陸文勝聽著,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眼睛也濕潤了。
“我娘她是一個要強的女人,種地、挖渠她都能乾的很,最厲害的,是她一個人,在飯都吃不飽的情況下,把我們五姊妹都供到了初中。”
許海蘭三姐妹都是初中文化,這在村裡的女人中,相當了不起。
初中時,許海蘭讀書還行,混到了畢業。
因為有這麽一點兒文化底子,她才能和高中畢業陸文勝心意相通,聊得來。
“媳婦,我知道你是個孝順的人,心裡總還牽掛著你娘,所以我沒攔著你給錢給東西,只是……”
“唉。”
他歎了一口氣,突然有些迷茫,自己阻攔媳婦去看她媽到底是對是錯。
為了一個原則,卻弄得她受了這麽大的心理折磨和痛苦。
究竟又值不值呢。
陸文勝起身,背過身去。
“媳婦,要是你想去看你娘,你現在就去吧,我也不想攔你了,看你難受,我比死還痛苦……”
許海蘭高興地跳了起來。
“真的嗎?你同意了。”
她撒腿就往娘家跑去。
陸文勝不放心,速度很慢的跟在後面。
等他走到的時候,就聽院子裡面傳來老太太中氣十足的怒吼:“仨兒你給我滾,別以為你買東西來了我就能認你,把東西都給我拿走,我不稀罕。”
“我告訴你,這輩子我都不會認你這個閨女。”
老太太叫罵著,許海誠卻護住了東西,怎麽也不肯聽她的,把東西給扔出來。
許海蘭跪在門外,羞憤難當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