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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瀾紀》第一十九章 烏雲壓城 (第1卷《生死緣起》完)
  蘇皓最近很有些悶悶不樂。

  從小玩到大的好友黎猴兒,前天離開漓陽了。

  離開之前,黎猴兒還專門過來道別。死猴兒一身日常打扮,卻又頭梳道髻,面帶憂色,頗為滑稽,蘇皓正想取笑,卻被他一句話噎了回去,“明天,我就要去京都,拜入雲嵐觀,當一年道士……”。

  原來,兩個月前的一天,黎員外帶著黎猴兒去西山觀進香,碰到個掛單西山觀的老道士,老道士瘦瘦高高,圍著黎猴兒轉了兩圈,向黎員外誇獎道,他兒子天資不錯,若早早修習道法,說不定能有一番成就。

  黎員外聽了雖高興,卻也隻當是老道的吉祥話。

  十天前,黎員外收到一封從京都雲嵐觀寄來的信,信裡說,黎猴兒資質很好,連太清派道首都誇獎不已,如果黎猴兒願意,可以來京都,拜雲嵐觀觀主為師,學習道法,以一年為期,到期若道法無成,道觀自會遣人回家。

  黎員外這才知道,當初西山觀那個高瘦老道,竟是道門三大道首之一,老懷大慰,對著黎猴兒又抱又搖,仿佛手中抱住的,是一株光耀門楣的通天樹。

  黎猴兒自己哪裡想去,左拖右磨,卻又擰不過家裡,不得不遠走京都,他心中打定主意,就去混上一年,什麽都不認真學,時間一到,看我這麽笨,雲嵐觀總不會不放生吧?

  二人依依惜別,互道珍重之後,蘇皓沒頭沒腦的問道,“死猴兒,上次看了你爹的私藏畫,晚上做了什麽奇怪的夢沒?”

  死猴兒嫩臉立馬臊紅,“說這乾嗎?”

  在蘇皓天水瀑假死鬧劇的頭幾天,黎猴兒無意間,在他爹書房裡,發現一本藏得極隱蔽的畫冊,他偷偷拿了出來,和好友分享,兩個懵懂少年,才看了頭兩頁,就面紅心跳,趕緊捂住畫冊,蘇皓還笑他爹,難怪藏得好,畫的都是光身子的男女打架,羞死個人。

  蘇皓道,“就是在夢裡做的事,好像和畫冊上的差不多……”

  “沒有,那樣的夢,我沒做”,黎猴兒趕緊自證清白,接著溜之大吉。

  “真沒有?”,蘇皓望著好友背影,沉吟道,“難道青林邊市那晚,真是被女鬼迷了心竅,連做夢都亂七八糟?”

  同一時刻,遁元珠內。

  “女鬼?”,星魄巫首銀牙狠咬,怒氣勃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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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蘇酒肆。

  酒肆發生夜盜後,嬸嬸難得大方一回,不惜耗費銀錢,把酒窖入口改到了丁二叔房內,精確到丁二叔床邊兩尺,蘇皓感歎,丁二叔這免費跑堂,被壓榨太狠了,白天乾活,晚上守酒……

  對女掌櫃的剝削惡行,丁二叔依然木訥,不懂什麽叫反抗。

  跑堂得閑時,丁二叔又會湊到蘇皓身旁,繼續提著各種奇怪問題。比如,“想起來了沒?”、“不想回京都?”……每到這時,蘇皓頭大如鬥,唯有裝癡扮傻,就是不給答案。有時被丁二叔問得煩了,隻好祭出爆栗大法,以暴力手段,趕走這隻人形蒼蠅。

  被丁二叔纏久了,蘇皓難免生了疑心,有時候也會對著銅鏡發呆,“這模樣是我,打小就這樣,沒變啊,丁二叔到底把我認成誰了?”

  除了丁二叔,還有一個人,也喜歡圍著蘇皓打轉,就是方老頭,這死老頭似乎把蘇皓,當成自己的便宜門生了,特別享受教訓他的時光。

  偏偏死老頭眼光和學問卓絕,每次課業文章中,一旦出現漏洞和偏頗,就會被他批駁的體無完膚,寫好的文章都要推倒重來……蘇皓快被弄抑鬱了,死老頭,不能哪裡涼快哪兒呆去?

  其實,老者心裡,同樣納悶。

  每次訓完蘇皓,他都倍感身心舒暢,仿佛重回多年前的講學時光,那個聰穎幼童正由自己啟蒙,認真誦讀“必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治而下亂者”……回過神來,老者定睛一看,眼前被訓之人,明明是個面容迥異的漓陽頑生,可那種熟悉的樹人感,為何又回來了?

  另外,酒肆裡,還有一隻甩不掉的人形蒼蠅——犯了錯的李捕頭。

  自從上次李通拿出二錢銀子,押注蘇皓是真凶,此後他在蘇皓眼中,就變成了一個站錯隊伍的“壞人”。見了面,蘇皓也不搭理他,任李捕頭拿熱臉貼自己的冷屁股。

  偏偏這李捕頭,韌性十足,又會察言觀色,見到女掌櫃看到童老板時,眼裡的異樣神色,就常往店裡跑,有時還故意穿著公服,借著巡街,巡進酒肆,替酒肆鎮住童老板這路不明人物。

  不過,在童老板眼中,完全沒有李捕頭的位置,連著緊盯丁二叔十天之後,童老板就帶著幾個手下離開了漓陽。童老板走後,酒肆裡清淨了不少。

  不過,好日子沒幾天。外來酒客紛紛在說,北邊幾個邊鎮被忽勒人零星騷擾,好幾個靠北的邊市都暫時關閉了,嬸嬸聞言,拍著胸口感謝蒼天,好在已買夠了今年的陰雪根!

  酒肆客人裡,生面孔日益增多,大多是來自開平、永寧、薊州等邊城,因擔憂邊境戰事而提早南下,有的人計劃搬到京都,有的人打算留在漓陽,畢竟這裡更靠南一些,相對安全。

  不知為何,一股強烈的不安感,開始縈繞在蘇皓心頭,他隱約覺得,這一次的北境之變,與之前的不大一樣。

  以往的話,一旦北邊出現戰火苗頭,朝廷多半會派遣援軍,固邊防敵,然而這次,遲遲沒見到軍隊開拔過漓陽,還有人從京都打聽到小道消息,說是陛下沒下達任何固邊的旨令。

  轉眼半旬過去,北境果然爆發戰事。面對大炎邊境的高城厚牆,以往常常無功而返的忽勒人,這次不知為何,改變了戰術,一邊騷擾牽製邊境大城,一邊分兵劫掠周邊防守薄弱的小城。

  更奇怪的是,忽勒人所挑選的目標,幾乎都是為邊境大城提供給養的小城,其攻擊選擇之精準,仿佛每個忽勒將官的手裡,都有一份詳細的大炎軍防圖一般。

  戰局吃緊,督防邊境的懷寧都指揮使如坐針氈,向京都發去神木鳶求援,鳶書上寫道,“忽勒佯做攻城,實為略地,邊境大城周邊,拱衛小城小半失陷,皆給養之所,久之軍糧必匱,此為釜底抽薪毒計,臣請兵部調令援軍,與懷寧都司守兵首尾合擊,一戰破敵。”

  接到軍情鳶書後,兵部尚書徐堯即刻進宮稟報,建隆帝沒有立刻下旨,命令發兵馳援,而是吩咐後軍都督府和右軍都督府先整飭二十萬精兵,十日後再發兵北上。

  兵部尚書憂心忡忡,懇請陛下收回成命——軍情緊急,十日之後,怕戰局已難以把控,忽勒此次攻來,先襲給養之城,妄圖以戰養戰,若是等著賊勢坐大,再去征討,徒增國力之耗。

  看著強項的兵部尚書,建隆帝面無表情,淡淡道,“朕意已決,不必多言。你們太高看忽勒人了,此次邊境戰事,忽勒六大部族裡,真正參戰的,只有瀚剌裡部和赤烏克部,其他四部皆無動靜,區區兩部的烏合之眾,多鬧騰十天又如何,還能攻破我大炎北境?”

  兵部尚書退出禦書房,或許是想安慰難掩失望的尚書大人,宮中內侍好心提點,“徐大人,九日後便是論道大比,勝者確定之時,就是發兵之際……”,徐堯聞言一聲長歎,悶頭離去。

  朝廷援軍遲遲不到,北境戰事愈發吃緊,不過短短一兩天,又有多個北方小城遇襲,得到軍需給養的忽勒騎兵,愈發驕橫,分兵逾多,將戰火燃燒到幾乎整個北境邊線。

  戰事爆發後,漸有流民湧入漓陽,雖有城中大戶施粥賑濟,但流民日多,漓陽縣存糧也消耗巨大,嶽知縣下令四門設卡,禁止流民入城,已入城流民全登記,其中的老弱病殘統統趕走。

  這一日午後,店內客人前腳剛走,蘇皓正想叫丁二叔來收拾殘羹冷炙,卻見門外風風火火跑進兩人,披頭散發,衣服破爛,直跑向最近一桌殘席,拿手抄起盤中剩菜,就往嘴裡送。

  蘇皓一愣,哪來的新流民?再一看,兩人雖衣物破爛,但並不醃臢,其中一個還有幾分面熟,走近幾步細看一番,不由失聲,“夏掌櫃,怎麽弄成這樣子的?”

  蘇皓回到內院,去叫女掌櫃,“嬸嬸,夏掌櫃剛來了,像被賊搶了,要不,你去看一看?”

  女掌櫃剛睡下,就被叫醒,不耐道,“哪個夏掌櫃?”

  “臨江縣‘夏娘子布’的夏掌櫃,頭幾個月,你還找他買過棉布。”

  “哦?”,女掌櫃來了興致,“他遇上路匪了?是有什麽新款布料被劫了?”

  等嬸侄二人重返大堂,夏掌櫃二人風卷殘雲,已吃光了兩桌剩余食物,正揉著胸口緩嗝,旁邊一桌,還坐著個喝茶看熱鬧的方老頭。

  “夏掌櫃,碰上什麽事了?”嬸嬸每年都要從夏掌櫃這裡,買兩三回布料,彼此早已熟絡。

  “忽勒……嗝……騎兵!”夏掌櫃的回答出人意料,大堂幾人都莫名緊張了起來。

  嬸嬸眸光閃動,“你說在漓陽附近,遇到了忽勒騎兵?”

  夏掌櫃狠揉胸口,壓製下一個急嗝,才又道,“不是漓陽……是臨江……城外。”

  眾人沒等到夏掌櫃下文,只見他不住揉胸口,剛才吃得太急,一陣急嗝不休,蘇皓遞過去一壺茶水,然後橫了死老頭一眼,沒點眼力勁!

  夏掌櫃猛灌幾大口茶水,終於止住了嗝,說話順暢多了,“兩天前,我們賣完布準備回臨江,在城郊九裡亭休息,遠遠見到了一隊忽勒騎兵,估摸有上千人,似乎在修整,嚇得我們趕緊跑回臨江城,呸!守城那幫孫子,一見到忽勒人影子,就立馬關了城門,不放我們進城”。

  “好在,那隊忽勒騎兵似沒攻城的意思,否則,我們就要枉死家門口了!沒法子,我們隻好朝最近的漓陽逃,抄近路,穿山越林的,跑了兩天兩夜,才弄得這麽狼狽。”

  忽有一人接口道,“臨江除了棉布,其他物產貧乏,忽勒人是看不上的,留著力氣拿下‘北境軍倉’漓陽,補充軍需不是更好嗎?”

  眾人聞言心頭一緊,臨江到漓陽,約七十余裡,其中近半路程都是曲折山路,騎兵行軍速度大大延緩,按普通騎兵腳程,快則兩三天,慢則四五天能到,要是忽勒人看中的,真是漓陽……

  蘇皓朝接話之人瞥了一眼,暗忖,死老頭,雖說你見識不凡,但大白天的,你說這些嚇死人的話,沒憑沒據可不成啊!

  “啪!”,蘇皓嚇了一跳,卻是夏掌櫃猛地一拍桌子,“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那天在那群忽勒人當中,我還見到幾個大炎百姓,其中一個五短身材,獐頭鼠目,臉上還有一個青黑痦子,面熟的緊,我之前曾在漓陽城裡見到過”。

  嬸嬸倒吸一口涼氣,“胡牛兒!這個無賴投敵了?”

  方老頭拂袖而起, 怒道,“內外勾連,漓陽危矣!”

  他略一沉吟,對蘇皓道,“忽勒人或許這一兩日便到,你現在就趕去縣衙,把敵情稟告給知縣大人,請他立時下令緊閉城門,另外請知縣大人派人整飭縣城軍伍,看看能投入守城的兵卒有多少,全部安排上城備防!”

  蘇皓一愣,“我一個平民,嶽知縣能聽我的?”

  方老頭擺擺手,“你去試試,看一看咱們的知縣大人,會不會惜命得緊?”

  不出方老頭所料,聽完蘇皓報告的軍情後,嶽知縣火速下令關閉城門,創下了上任後最高辦事效率。

  至於城防事宜,知縣大人直接丟給了兵房司吏蔣潼,可那蔣潼不過是一個納銀充吏的草包,哪懂什麽城防大計?聽說忽勒騎兵殺來,不過半天功夫,自己先跑得沒影了。

  知縣大人隻好臨時抓壯丁,讓婁班頭暫領了守城之責,經過一番拚湊,婁班頭湊出了一隻近八百人的守城隊伍——弓手一百二十多名、步刀手一百九十余名、壯丁四百七十名。

  婁班頭將這些人分為三隊,輪流到城牆四方駐防,一發現敵情,就撞響城門樓上的長平鍾。

  漓陽關門閉城後的次日上午,蘇皓在酒肆後院,看到胡鴻拿著銅星木敲打蘇定武肩背,檢查定武是否修習到了衝破鍛體期的最後一步,正眼饞間,忽然聽到鍾聲從遠處匆匆傳來——

  “咚……咚……”,每一道鍾聲,都似直接敲響在心頭之上,驚心動魄。

  眾人聞聲出門,遙望城門方向,心中皆想:忽勒人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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