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頭聞言,不慌不忙抄起雙手,寬大袍袖垂落,將他雙手遮蔽。
蘇皓見狀,沒好氣道,“吃店裡的,住店裡的,遇到麻煩了,就要置身事外?”
話音剛落,燈籠前人影一晃,多出一位褐衣青年,向著老者行禮,“方老有何吩咐?”
老者淡淡道,“酒肆進賊了,在酒窖裡,以你的耳目,也沒立馬發現,修為應該不弱於你,小心應對”,說完抬起手來,將一枚翠綠玉珪重新納入袖中。
見是錯怪了方老頭,蘇皓立馬裝聾作啞,暗暗腹誹不已,死老頭可以啊,裝的若無其事的,原來是在悄悄搖人。有高手家仆,了不起嗎?仔細想想,還真是……
胡鴻依言摸向酒窖,老者轉身朝大堂走,“蘇小子,先去弄份三蒸黃羊來。”
放著高手過招不看,去招呼你吃夜宵?
蘇皓本不想搭理他,但轉念一想,淬骨期高手爭鬥,我一個武道外行留下來,若被誤傷了,找誰說理?方老頭倒是考慮周全,想通了此節,他也不再停留險地,跟著折回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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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蘇酒肆酒窖。
胡鴻看著眼前兩個忙碌的黑衣人,心中好笑,這兩人是來酒窖搬家了麽?
兩個黑夜人腰間,系著幾個鼓脹的皮革囊袋,背上包袱也是鼓鼓囊囊,胸前衣服同樣高高頂起,似往衣襟裡塞進了幾個酒壺。兩人這副模樣,若是讓女掌櫃見到了,絕對要上來拚命,這是要榨乾流蘇酒肆的庫存啊,叔可忍,嬸不可忍!
胡鴻也不多言,雙手虛握虎爪,左右擊出,隔空化勁,兩股暗勁分襲兩個黑衣人,目標非是二賊,而是他們背上包袱。二賊慌忙出手抵禦,半接半卸,化掉暗勁,同時沉肩矮身,以減少背上包袱受到的衝擊。
本就是一次試探,胡鴻並未使出全力,見二賊全力護著包袱,不由慨歎,“兩位堂堂淬骨期修為,竟也淪為藏頭藏尾的夜盜蟊賊,對得住這一身修行嗎?”
二賊互望一眼,也不答話,徑直聯手攻來。一人綽手為刀,指間隱有冰芒閃耀,急攻胡鴻脖頸;一人右拳赤紅,竟比普通人拳頭大了近倍,帶起炙熱氣流,直衝胡鴻心口擂來。
兩個黑衣人甫一照面,就施殺招,胡鴻心下暗怒,也不留手,口中斷喝:“鬥!”,已用上道家蕩魄訣,二賊聞聲隻覺腦中忽然一片空白,手下不由一緩……雖隻一瞬就又恢復正常,但急攻氣勢一斷,攻勢已大打折扣。
胡鴻分臂擋下兩人攻勢,趁勢反攻,右手虎爪疾探,猶如出籠猛虎,迎向陰寒冰刀,左手單掌虛引,蓄起綿勁,要卸去當胸襲來的猛烈火拳,一功一守間,已將苦修二十余載的虎淦功,發揮到極致。
“噗”,陰寒冰刀與他虎爪硬拚一記,不分伯仲。“砰”,壯碩火拳竟不受他綿勁牽引,寧願莽剛猛進,以傷換傷,也要將他左掌打個結實。
胡鴻但覺胸腹如遭火焚,經脈間氣息一窒,差點吃個大虧。他心下暗驚,自己所修的虎淦功以攻堅為主,乃是金屬性功法,那使火拳的賊人,卻是火屬性功法,自己可得小心應對,可別栽在這倆盜酒賊手裡。
他一改策略,不再和二賊硬抗,而是給自己施展了一個追風道訣,以靈活身法不斷與二賊遊鬥,不再讓他們形成聯手夾擊之勢。憑著靈動身法,胡鴻專攻二賊背上包袱,讓二人左支右擋,好不狼狽。
混戰中,胡鴻與冰刀賊人對了一掌後,就聽得一陣“哢嚓”脆響,不斷從那賊人胸口傳出,卻是胸前酒壺不堪對掌余力,碎裂開來,空氣中的酒香頓時濃鬱無比。
遊鬥之中,胡鴻總是不遠離酒窖入口,有意無意間擋在二賊與入口之間。火拳賊子攻多守少,胡鴻在他這邊佔到的便宜更多,閃避他攻勢之際,一個錯步虎爪,撕去了他小半蒙面黑巾。
火拳賊人不顧面容稍露,只是緊盯著胡鴻,目光陰寒,怒喝一聲,雙拳互擊,身體竟快速變得赤紅碩大,腦袋幾近碰到酒窖屋頂!
“狂化!”,胡鴻心下警惕,對方如今起了拚命之意,他也不敢有半分輕心。
二賊再次聯手攻來,狂化後的火拳賊子一拳猛擊過來,威勢遠超此前,胡鴻不願硬接,向左側一閃,拳威盡數擊在酒窖入口,本就殘破的入口木門徹底破碎,連同周遭泥土一同被打飛,整個入口瞬間被轟大了數倍,大量塵土飛揚,酒窖裡變得一團渾濁,睜眼難視。
“上當了!”,胡鴻立刻反應過來,對方根本不是要拚命,而是要逼開一條出路。
他提氣要躍出酒窖,剛到了入口處,卻感覺有異物壓頂,一掌探出,卻是一塊堅冰,想來正是另一個賊子的拖延手段,待他運功擊碎堅冰,出得酒窖,已不見了二賊蹤影。
回想剛剛爭鬥,胡鴻感覺這二人配合嫻熟,應變迅捷,進退有度,就如同長期操練的兵士一般,自己道法武道齊出,才打了個旗鼓相當。這兩人的功法一水一火,相生相克,再加上配合熟練,恐怕就算對上易髓期高手,也能硬抗上一會兒。
至於這二人的來歷,剛剛有一掌打中火拳賊子後背,那手感好像……他心中已有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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遁元珠內。
星魄巫首提出的“一體三魂?”疑問,讓青袍胖子也頗覺難解。
胖子學過的道法中,自然也提到到一體多魂的情況。
不過,無論有多少魂魄共存一體,通常情況是,魂魄共存與被寄宿者的魂海之中。
同一魂海中,多個魂魄要麽輪流控制身軀,要麽互相競爭,弱魂強食,最終勝出者主宰身軀。
可是,如今胖子殘魂與女巫首分魂,並沒有寄身在蘇皓魂海,而是被困遁元珠內,珠子好似一個憑空多出來的魂海,準確來說像是一個魂魄容器,把他們與蘇皓的原魂,隔離開來。
這種情況,在任何道門典籍裡,都找不到記載。
正常情況下的多魂一體,其他魂魄多少還能影響到宿主,可到了蘇皓這裡,完全沒有可能。遁元珠不僅是魂魄容器,還是琉璃屏風。胖子殘魂連蘇皓在做什麽、遭遇什麽,能模模糊糊感受到一些,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只有當異變突生時,譬如蘇皓遇險的那兩次,遁元珠才會暫時撤下“琉璃屏風”,讓胖子殘魂去當一回救火隊長。從遁元珠傳遞過來的意識,胖子甚至能感覺到珠子的“焦急”……
那種感覺,就仿佛遁元珠才是某個魂魄,寄宿在蘇皓魂海,如果蘇皓命喪身死,珠子也會跟著完蛋一般。因此一旦蘇皓遇險,遁元珠就會調用它所有能調用的力量,替他化解凶險。
胖子甚至有些懷疑,遁元珠這種年歲久遠的天地至寶,莫非已衍化出初具靈智的器靈?
否則,一個普通的先天至寶,怎麽能乾出這種事——平日裡,把珠內魂魄用心溫養,碰上髒活累活,就使喚被圈養的魂魄,出來解決問題?
對胖子殘魂來說,遁元珠內這方天地,最大好處是滋養神魂,凝實魂體,等自己神魂得到修複,恢復部分記憶,說不定還能想起,和遁元珠相關的事,到時再考慮離開的問題。
在這之前,就算遁元珠偶爾要使喚自己,那也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事。
正因為多了遁元珠這麽個稀罕寶物,蘇皓體內雖多出兩個魂魄,但多出的魂魄,和蘇皓原魂井水不犯河水,除了偶爾被喊來幫個忙,一點存在感也無,怎麽能說他是“一體三魂”?
胖子猶豫了一番,還是把自己推測出來的答案,告訴了問題的提出者。
聽胖子說完,星魄巫首冷冷道,“不管是不是一體三魂,都不重要,半年時間一到,我立馬就走,這破珠子要裝神弄鬼,隨它去,要我去幫那臭小子,想都別想!”
青袍胖子默默退開,暗忖,你還沒見識到,這珠子的厲害,它不僅擅長溫養神魂,也精於折磨神魂,你以為之前我每次出手幫忙,全都是自願的麽?
想到這裡,胖子眼帶同情,看向星魄巫首,就如同一個老魂奴,在看初生牛犢般的“新晉魂奴”。
女巫首忽然叫住他,問道,“蘇臭小子的嬸嬸,你說說,是個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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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蘇酒肆大堂。
見到胡鴻露面,蘇皓立刻滿面笑容,向老者攤手,“方老頭,給錢給錢!”。
胡鴻一頭霧水,卻見老者以指叩桌,緩緩道,“你雖提出賭約,可我沒答應啊。”
“方老頭,不帶這樣的,半錢銀子也賴?剛剛你沒說不行啊?”
“我沒有說過‘好’,不過是看你說的好笑,笑了下,這不叫做同意吧?”
“……”
胡鴻湊過來,“賭的什麽?”
“賭你一盞茶,就能打敗蟊賊”,蘇皓向胡鴻樹起大拇指,“胡大哥,你沒讓我失望”。
胡鴻看都不想看他一眼,千辛萬苦幫你趕走強賊,你竟當我耍猴?
聽胡鴻講完鬥賊經歷,老者轉頭問蘇皓,“你怎麽看?”
明白老者又在考教自己,蘇皓想了想道,“要說淬骨期高手,買不起酒喝,我是不信的,他們夜裡來盜酒,還挑在丁二叔外出時,很可能知道丁二叔也是同境界高手,想少點麻煩。”
老者又看向胡鴻,褐衣家仆分析道,“交手時,我曾在賊子背後擊上一掌,感覺在夜行衣下,有小圓丁凸起,似乎是一件甲衣。”
老者拈須沉吟,“小圓丁凸起?難道是綴有鉚釘的青衣暗甲?”胡鴻道,“我也有這般猜想,賊子可能來自軍中”。
老者暗忖,在大炎,常穿布衣鐵甲的,除了軍中,還有京都十二衛,夜間偷盜,似是不想張揚或開罪酒肆,刻意避開丁二,心思還算縝密,不是邊軍中的大酒鬼,就是十二衛……
空氣中一絲酒香彌散,將老者從沉思中拉回,細細一聞,正是醉天香!
胡鴻說,曾與賊子對掌,擊碎過幾壺酒。老者忽然問向蘇皓,“不是說本月沒醉天香了?怎麽還被偷走這麽多?”
蘇皓神色不變,“方老頭,不騙你,真的,沒有了”。
對著空中酒香,老者使勁嗅上幾嗅,帶著一副確定神色。
蘇皓無奈,“方老頭,真的,沒了。這涉及到本店的秘密,不能告訴你。除非嬸嬸同意。”
“同意什麽?”
大門口傳來一道膩人嗓音,嬸嬸與丁二取完釀酒泉水回店了。
蘇皓趕緊迎上去,把今晚發生的事,三言兩語給嬸嬸講了。
女掌櫃聽得柳眉倒豎,好看的丹鳳眼裡迸射出危險的冷芒,“哪來的混帳東西,竟敢偷到我們蘇家頭上,哼!要是碰上我在店裡,先打斷了他的狗腿!”
蘇皓尷尬道,“胡大哥說了,和他交手的兩個賊人,都是淬骨期修為。”
女掌櫃靈動眸子往胡鴻身上一轉,笑意盈盈,“多虧胡兄弟了,明天給你多加些蒸羊腿”。
胡鴻聞言眉頭擰起,不想和這對嬸侄多說一個字,還真當我耍猴賣藝?
靜靜端坐的老者,依然一副臭臉。蘇皓見狀,隻好對著嬸嬸一頓耳語。
女掌櫃聞言寬慰道,“方老,臭小子沒騙你,本月的醉天香,真的,賣光了。”。
老者訝道,“胡鴻身上的酒香,明明就是醉天香,不會錯。”
女掌櫃狡黠一笑,“這是酒肆的秘密。不過,方老幫蘇皓脫罪在前,胡兄弟出力護店在後,讓您知道也沒什麽,幫我保守秘密就是。”
女掌櫃湊近了些,低聲道,“醉天香的古方奇特,配料太多,每次釀造都很麻煩,所以產量有限。後來有次,我發現用釀好的醉天香,與本地特產的千愁銷進行複釀,再多放上幾味生香提醇的料,讓新釀的酒香中,醉天香的味道壓過千愁銷的,就能做得和醉天香差不多了。”
老者追問道,“這複釀前後的醉天香,有什麽區別?”
女掌櫃眨眨無辜的丹鳳眼,“我哪知道。不過,每到月末,客人的酒量,都會比平時好點。”
老者無語,原來,這就是蘇皓和你反覆說的,“真的(酒),賣光了?”
把人當傻子啊,怪不得前晚喝了兩壺醉天香,也沒有酣醉,還感歎酒量回來了,呸,假酒!
老者臉色更臭,冷哼一聲,起身拂袖而去。
嬸嬸見狀不樂意了,衝著他倆背影數落,“幹什麽?說翻臉就翻臉,誰欠你銀子了?我看是假酒喝多了,腦子喝壞了”。蘇皓背過身去,默默點讚,坑人,嬸嬸您是專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