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你要出去歷練?”

　　王暮雲看著王乾真，不可思議地問道。

　　“不錯。”夕陽西下，將王乾真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起來有些落寞。

　　他仔細考慮過，當前艱難，不外乎是自身弱小，若能突破宗師，許多困局自然迎刃而解。

　　而伯府之中人多眼雜，紛繁擾亂，對王乾真來說，其實不是練功的合適之處。

　　他之前便有出去遊歷的心思，身懷秘密，孤身一人才能放開手腳，放心修行。

　　所謂事以密成。

　　正好聽到妖族奸細潛入京城附近，王乾真猛地意識到，這是一個良好的契機。

　　打著外出尋找妖族奸細歷練的旗號，正好掩人耳目，神不知鬼不覺，當真是極好的借口與掩飾。

　　等數月後，他武功大成回來，成為宗師，在伯府就有一席之地，不用像當前這般任人擺布。

　　王乾真內心盤算著，亮如明鏡。

　　可王暮雲卻有些擔憂，她以為是兄長被自身流淚所刺激，一時衝動之下所決定，因此連連勸阻。

　　“哥，你可不要出去，我也聽說最近京城外面，確實潛伏了不少妖族奸細。妖族本就凶殘無比，青面獠牙，力大無窮，隨便一個都可輕易搏殺武士，朝廷大軍都得據關依險而守，不敢隨意離開關隘。更何況，邊關戰場上屍山血海，骨肉成泥，簡直成了一個巨大絞肉機器，那些奸細能越過邊關，潛入內地，還沒被絞殺，武功更是高強，萬一遇上能否逃得性命都是未知。”

　　“我也知外出凶險，可有什麽辦法?”王乾真擺擺手:“待在府裡，各種勾心鬥角，陰謀算計，練武都不得安生。再說，你我二人練功所需各種藥材，一無所有，還要和二叔扯皮，真等下去黃花菜都涼了。”

　　“況且，秋後我便要隨軍前去邊關，對戰妖族，總要先殺幾個妖怪練練手，免得到時候上去一時不察，陰溝裡翻了船。”王乾真雙手按在王暮雲肩上:“不要擔心，真遇到厲害妖怪，我打不過還不會跑麽?”

　　見王乾真心意已定，王暮雲隻得聽話點點頭。

　　“總之，若是父親大人問起來，你就說我出去斬殺妖族奸細，其他不要多言。保護好自己，好好練武，等我回來。”王乾真臉色凝重，千叮萬囑。

　　夜色如墨，京城長街卻燈火璀璨，宛如不夜城。

　　王乾真站在城門口，回首看著恢弘壯闊的高大城牆，目光堅定。

　　宗師之道艱難，那些成名宗師莫不是沉浸數十年才屹立武道之巔。

　　可他卻信心十足，有生死幻滅道此種仙法，若是數月之內，連武道一個小境界都突破不了，他可以一頭撞死在這城牆上了。

　　……

　　轟隆！轟隆！

　　轉眼就到了深夏，天氣悶熱，烏雲蔽日，沉悶的雷聲在雲層中滾過。

　　深山之中，人跡罕至，樹木叢生，百草豐茂，泥土更是濕潤。

　　王乾真運轉身法，如飛鳥翱翔，輕飄飄穿梭在茂密叢林。

　　武功練到高深之處，再如何崎嶇的道路都是如履平地，懸崖峭壁也能飛渡。

　　距離從伯府出來兩月有余，王乾真一邊練功，一邊趕路，漫無目的，早已不在京城附近。

　　他時而呆在荒無人煙的山林，時而居住在州府縣城，好像成了一位遠遊四方的士子。

　　一路走來，不同於京城的繁華鼎盛，天下受戰火影響，民間疾苦更甚，雖不至於餓殍遍地，百姓流離失所，但水深火熱卻是事實。

　　離京城越遠的地方越是如此。

　　王乾真心有戚戚，神情沉重，見識多了，內心深處仿佛對蒼生疾苦感同身受。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他偶爾出手，行俠仗義，鋤強扶弱，留下不少好名聲，漸漸地連武功都帶上一絲厚重之意，對武學之道思考更為精深。

　　止戈為武，武學是強身，守護，文明之道，而不是欺凌，殺伐，野蠻之術。

　　精神不知不覺趨於圓潤飽滿。

　　同時，他每次運轉武功，氣血激蕩，日積月累下腦海中的生死舍利徹底消化吸納，身體愈加強橫，比起數月前簡直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的力量已經達到六牛，超過了武經中記載，宗師五牛之力的標準。

　　“要下雨了。”

　　王乾真腳尖一點，從一株參天古木的枝杈上躍下，身子輕如鴻毛，抬頭望向天空。

　　果然沒過多久，又是一陣悶雷響起，先是幾滴雨水砸落，緊接著嘩啦一聲，雨勢變大，瓢潑而下。

　　這古木枝繁葉茂，雨水打在葉片上，劈裡啪啦四處亂濺，大珠小珠落玉盤，可到了王乾真身上，卻沒有打濕衣衫，而是沿著衣衫滑下，好像落在荷葉之上。

　　大雨如注，他的身上卻十分乾燥。

　　若是有武道高手身在此處，就會看出王乾真身上，勁力密布如落網，將全身包裹起來，形成隔離，雨珠打在上面，輕輕一震就滴溜溜滑落下去。

　　氣機圓滑，不惹塵埃。

　　這種境界非走到武學巔峰的武師難以施展。

　　“苦練接近三月，終於走到這一步。”王乾真看著這一幕，內心波瀾不驚。

　　他閉目意識一沉，就再次見到了腦海中那本巨大的天書虛影。

　　浩瀚，宏大，尊貴，威嚴。

　　每次看到這道虛影，王乾真總會有這樣震撼的感覺。

　　仿佛渺小的螻蟻在覬覦仰望至高無上的天宮。

　　當初此書噴吐凝聚出生死舍利，使得王乾真脫胎換骨，不過此書最寶貴之處，在於上面記載的神功——生死幻滅道。

　　修煉大成，逆亂陰陽，運轉無常，成就聖人之王。

　　如今是時候修煉了。

　　王乾真意識看向潔白書頁上，密密麻麻如蠅蟲般的黑色符文。

　　嗡的一聲。

　　似乎感應到王乾真的意識，無數符文開始顫動，從書頁之上漂浮起來，慢慢形成一個黑色人影。

　　人影雙手垂立，沒有面目，站立在巨大書頁之上，開始演練起武學來。

　　與此同時，許多意念碎片灌注到王乾真的意識深處。

　　“生死幻滅道，一共有九式，第一式為‘鐮割變’。”

　　王乾真望著人影動作玄妙，心頭忽然浮現明悟。

　　隨之而來的，還有許多信息，包含全身穴竅，經絡秘孔，氣血運轉，勁力吞吐，招式身法等等。

　　包羅萬象，浩如煙海。

　　僅僅一式武學，所含意念簡直要將他的腦袋撐爆，頭痛欲裂。

　　“不好。”

　　見勢不妙，王乾真不敢貪多，連忙將意識抽離，黑色人影自然化為虛無，重新回到書頁之上。

　　他睜開雙眼，外界雨勢由急轉緩，淅淅瀝瀝的細雨如絲，連綿不絕。

　　天色漸暗，也不知已經過去了多久。

　　王乾真沉下心思，靜靜翻閱腦海中的記憶。

　　形體不知不覺動作起來，與腦海中的人影漸漸重合同步，一招一式渾然天成，劃出無比玄妙的軌跡。

　　時間飛逝，霧氣朦朧，叢林變得幽深，陰暗，遠方傳來未知的古怪嗥叫聲，令人心悸。

　　王乾真全然不知，沉浸在自我世界之中，他的身形越來越飄渺，無影無蹤，恍恍惚惚，如同鬼神。

　　整個人仿佛成了一個漩渦，絲絲縷縷的霧氣，吸附纏繞在他的四周，聚而不散，逐漸厚實，將其包裹成一個人形的白色繭子。

　　不知又過去多久，砰的一聲，白色繭子猛然炸裂，氣流狂躁紊亂，向外劇烈噴吐，陰風向四周席卷而去。

　　白色霧氣消散，露出王乾真身影，他睜開雙目，只見其中一片漆黑，宛如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如果此刻有人路過，二者目光相對，那人就會看到一片天昏地暗的景象，幻象叢生，人影綽綽，鬼哭神嚎。

　　精神附著武學之上，駕馭旁人之感官，這已經有了武學宗師的特征。

　　自古武者稱其為武道意志，武道氣勢。

　　武學之道至此，已為凡人巔峰，向前無路。

　　王乾真心情恍然，他確實沒有預料到，接觸宗師境界居然如此輕松，半隻腳已踏入宗師門檻。

　　宗師煉神，顧名思義，就是要通過感悟高深武學中蘊含的武道意念，錘煉精神，這是長久功夫。

　　忠勇伯王林當初參悟王家的“嶽海真訣”都花費整整十多年，後來又在戰場歷經無數生死，才堪堪破境。

　　這也是天下大多數宗師的經歷。

　　不過他轉念一想，生死幻滅道乃是成仙成神之法，破去區區凡人武功境界，如此簡單，卻也合情合理。

　　月落烏啼。

　　王乾真還在靜靜回味揣摩‘鐮割變’這一招式。

　　此式其實已超出武學范疇，短短一式，包含精神，肉體，氣血修行等方面，蘊藏無窮變化，只有修成靈境方能徹底發揮威力，武道宗師最多發揮一二。

　　他嘗試運轉身法，步伐玄妙，整個人似乎成了一縷霧氣，又似煙雲，融合在環境中，渺無蹤跡，若隱若現，宛如成了幽魂。

　　一拳打出，更是沒有了響聲，無聲無息，神出鬼沒，卻又步步殺機，凶險暗藏。

　　氣機亦被收斂，此招式有藏匿遮掩氣息之玄妙。

　　出手之間動作連連變幻，已然不拘泥於固定形式，好似無常降臨，鬼神索命，舉手之間，化為死亡之鐮刀，收割性命。

　　萬戶蕭疏鬼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