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半盞茶的時間，張觀棋便到了杜落葵住的客房門外。

　　本來還有些擔憂，已近亥時，估摸著杜落葵有可能已經歇下了。

　　沒想到，走到門口，才發現屋內仍點著蠟燭，應是並未睡下。

　　此時的杜落葵，正坐在蠟台旁，埋頭鑽研著自己隨身帶著的一卷醫典藥籍，時不時提筆寫著些什麽，偶爾歎氣，卻也樂在其中。

　　張觀棋猶豫了兩秒鍾，還是抬手叩了叩門，輕聲問道:“杜姑娘，你歇下了嗎?”

　　“還沒有。”

　　杜落葵應聲開了門。

　　張觀棋沒有多說什麽客套話，直接把阿史那滿沁給他的那顆藥丸遞給了杜落葵:“杜姑娘，你看看，這個可是解藥返魂香?”

　　一聽張觀棋已經拿到了返魂香，杜落葵半驚半喜，很仔細地接過藥丸，閉上眼，輕輕嗅了嗅，便直接說道:

　　“黑角沉、丁香、臘茶末、鬱金、麝香、定粉……還有白蜜。”

　　張觀棋滿臉驚訝:“就靠鼻子聞，也能判斷裡面的成分嗎?”

　　“對。只不過，以我的能力，現下只能聞出這幾味藥材，定然還有遺漏的。畢竟這並非調香，而是可以服用的返魂香，見效應該更快。”

　　“也就是說，這顆藥丸的藥材成分，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張觀棋眉頭微蹙，問道。

　　杜落葵微微點頭，沉聲說道:“我從小就跟隨師父學習各種解毒之法，自然也包括這種西域最有特色的千日醉蘭……只可惜，突厥皇族壟斷了這味毒藥的解法秘方，據說還因此拉攏了不少西域小國。”

　　聽了杜落葵這話。

　　張觀棋倒是明白了一件事。

　　千日醉蘭的原料產自西域，所以，在紛亂的西域各國受過此毒害的人定然不會少，難怪，突厥會想方設法守住這個解藥秘方。

　　一個是西域皆有的毒藥千日醉蘭，一個是只有突厥才有的解藥，不正好可以收攏人心嘛?

　　突厥此舉，好手段。

　　“對了，張小郎，關於千日醉蘭的解藥，我和師父曾研製過無數次，最終都失敗了……你是如何拿到解藥的?”

　　杜落葵先是小心翼翼地將藥丸還給張觀棋，隨後疑惑地追問。

　　“一位舊友給的。”

　　張觀棋稍微猶豫了一瞬，最後還是決定暫且隱瞞突厥公主之事。

　　“突厥舊友?”

　　杜落葵神色很柔和。

　　“算是吧。對了，杜姑娘，可否請你一同前往，也好有個照應。”

　　張觀棋趕緊轉移話題。

　　“也好，稍待我片刻。”

　　杜落葵轉身回屋，將書卷放入袖中，才隨張觀棋一道離開。

　　半刻鍾後。

　　張觀棋和杜落葵到了二叔張論古的屋裡，盡管已經二更天了，但張若虛把二嬸還有堂弟、堂妹都叫了起來，此刻正等在二叔榻邊。

　　就在剛才，張若虛便已經把今日之事全部告訴了家裡人，所以，當張觀棋拿著解藥趕到之時，大家都已然知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個藥真是返魂香?”

　　只有張硯南發出了疑問。

　　其他人，不管是周嫻，還是張楚言、張楚秀，都相信張觀棋的判斷，雖然也有很多疑惑和不確定，但終究沒有開口問什麽。

　　“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張觀棋一邊反問，一邊就已經把藥丸放進了二叔的嘴裡，和著張楚秀端過來的水，不停按撫脖頸，二叔才十分艱難地咽了下去。

　　接下來，便是等待。

　　本以為這麽刁鑽的千日醉蘭毒藥，應該需要挺長時間才能見效，結果，沒想到的是，吃下藥丸才不過一刻鍾的時間，張論古就醒了。

　　“還真是奇效。”

　　杜落葵不由得感歎道。

　　在她腦海裡，全都是剛才聞過的返魂香，以及可能的藥材配方……若非救人要緊，她巴不得能留下一點藥丸，作為後面研製的范本。

　　“阿耶，您終於醒了。”

　　張硯南眼眶紅紅的，顯然剛才哭過，可又背著人，一把擦掉了。

　　剛醒來的張論古身子非常虛弱，就連說話都要費好些力氣。

　　杜落葵先是替張論古診脈，又檢查了他手臂上的傷口情況，才對眾人說道:“祭酒應無大礙了。最多再將養十日，便能康復。”

　　聽了杜落葵這句話，張觀棋那顆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

　　周嫻更是喜極而泣，直接趴在張論古的肩頭，哭訴自己這幾日的艱難和不容易，臉上既掛著淚水，也帶著笑，最後竟哽咽了。

　　以前，張觀棋只知道二嬸堅強樂觀的一面，今日，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般脆弱的時候，就像是憋了很久的情緒，一股腦全宣泄出來。

　　約莫半刻鍾時間。

　　周嫻才緩和了許多。

　　回頭一看，所有的小輩都盯著她看，便覺赧然，故意小聲斥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麽，趕緊去廚房，拿些吃的來。”

　　正當此時。

　　張論古微咳幾聲，艱難地說道:“若虛，觀棋……留一下。”

　　聽及此，張硯南臉上又閃過一絲不悅之色，雖然，他早就猜到了，父親醒來第一個要見的並不是他，而是他的兩個堂兄。

　　可事實真如此之時。

　　他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但很快，就消散了。

　　畢竟，沒有什麽事情比自己父親終於醒了更讓人高興的了。

　　待張硯南和楚言、楚秀離開後， 張論古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可一扭頭，便看到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遂輕聲問道:“這位是?”

　　張觀棋走上前，扶著張論古，才勉強支撐著他坐了起來，因說道:“二叔，這位是杜神醫，就是她診出您中了千日醉蘭，才救了您。”

　　“不敢當。我只是診出您體內的毒而已，別的沒做什麽。”

　　杜落葵有些不好意思。

　　“無論如何，在下多謝杜姑娘的救命之恩。”張論古拱手言謝。

　　杜落葵慌忙擺手:“實在不必言謝。祭酒，您只要每日好好服藥，最多十日，就能完全康復……如此，我便先行離開了。”

　　周嫻忙起身。

　　送杜落葵回客房。

　　很快，屋裡只剩下張論古、張若虛和張觀棋三個人。

　　張論古先是喝了一口水，而後好奇地追問:“觀棋，我被送回府之前的那晚，聽幾個獄卒聚在一起，說關於你的故事，都是真的嗎?”

　　張若虛點頭答道:“我也聽說了。此次，真是多虧了有阿棋。”

　　張論古一臉欣慰:“我早就說過，咱們家觀棋乃可造之材。”

　　而張觀棋卻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半晌，突然說道:“二叔，您方才說，回府之前那晚?也就是說，那個時候，您還是清醒的吧?”

　　張論古點點頭，回道:“嗯。”

　　“如此說來，您中毒的時間應該是在回府前的那一晚。因為之前杜姑娘提到過，服下千日醉蘭，要五個時辰後才會發作……”

　　張觀棋掐指，算著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