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時,議事照舊舉行,得了昨天教訓的高玹和葉子來今天在懷裡藏了大餅,靴子裡多墊了一雙鞋墊。
“他們今天能不能早點結束啊!”還沒進場葉子去就已經有些不想去了,這玩意站崗比練武還累,真不知道他們兩個站在內場是怎麽待得住一整天的。
葉子歸攤開雙手表示自己也沒有辦法,葉子去卻已經在思考能不能找個借口,就說自己病了,不能去站崗。
正當他雙臂環抱在身前,一隻手摩挲著壓根沒有胡子的下巴的時候,葉子兮已經薅著他的衣領走在去議事廳的路上了。
攤上這麽個老實弟弟也只能算他倒霉,葉子去好不容易掰開自己脖頸後面那隻手,揉了揉被勒的發紅的喉嚨,向葉子兮投去一個不滿的眼神。
葉子兮也不回話,撇撇嘴瞪了回去,意思也是很明顯了:這麽重要的任務你還想動歪心思,被抓到有你好受的!
葉子歸跟在後面看著他倆拉拉扯扯,以他的速度其實用不了就能到,但是他仍然選擇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原因很簡單:他也不想去啊!能磨一會兒是一會兒唄,橫豎別遲到誤了時候就行。
皇甫宣於席間落座,宮壽來的比他還早些,立馬就把他眼底中的一抹喜色收進眼中。
“這小崽子又得了什麽便宜?”宮壽比皇甫宣和清月城主都要長上兩輩,如今的年紀在造化境裡也不算年輕了,此時眉頭微皺,一雙有些渾濁的眸子就被擠在眾多皺紋之中,看上去越發陰沉。
萬航商會分會長李雲樓,是萬航商會在臨江城以及其余幾城的總話事人,而萬航商會作為太蒼僅有的兩家大型商會之一,勢力范圍籠罩整個天陵城和乾淵城,他在商會內的級別雖然並不算很高,修為也只是造化境初期,可在場眾人誰不得讓他七分?
李雲樓身材矮小,只有七尺高,長相卻顯得富態,這會縮在自己的座位裡,看著就像一隻抱窩的母雞,臉上的橫肉把五官的位置都擠佔了,又給他平添了幾分喜感。短粗的雙手攏在身前,險些夠不到彼此。
皇甫宣不著痕跡地瞟了李雲樓一眼,現在只剩下萬航商會的意思他還沒得到過消息,不知道這個肉球兒和他背後的那群人有什麽打算。
高繼聖這會也在看李雲樓,這個胖子自然不算什麽,萬航商會之中像他這樣的分會長少說也有兩百余人,但萬航商會要是打定主意,鐵了心要穩住臨江城的局面,不讓自己有動作,高家此前那麽多準備恐怕就都白費了、
除非自己能開出讓萬航商會都動心的價碼來,他們畢竟只是做生意的,不會和錢過不去。
但那樣的價碼,必定是極大,是想想都會讓自己肉疼的程度。
等到全部與會人員落座,臨江城主宣布今日議程開始。
“今天,本座要提出一項籌謀了很久的議題,叫做‘上龍江四城聯盟’。”臨江城主抬手一揮,穹頂上最大的那顆夜明珠中驟然落出一道光華,在圓桌上映射出整個龍江流域的堪輿圖來。
“天陵城下轄一百五十城,沿龍江及其支流便分布了九十二城,龍江曲折二百萬裡,獨有臨江城以下四季通航,臨江、清月、青梅與春易四城據四河交匯之處,上鎖上遊二十城咽喉,下扼七十城經脈,他日再不用看旁人臉色。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短短幾句話而已,臨江城主卻是越講越激動,伸著手在輿圖上來回勾畫,仿佛整個太蒼都在他手下一般。
議事廳陷入了罕有的安靜,但針落可聞的氛圍並沒有持續太久,眾人也都是久居高位的大勢力話事人了,思緒之迅速自是不必多言。
“我四城的確受製於人多年。”青梅城主緩緩開口道,多位家主聞言頷首,此話的確不假,龍江再上遊二十城,常常各築水壩斷下游水源,雖是無心,但終究受旁人掣肘,偏巧四城雨水不如下遊豐富,情況愈發難熬;臨江城往下七十城,往往數家聯手壓低上遊城池貨價,同類商品不得不反覆降價才有銷路。
短暫的停頓之後,青梅城主又道:“不知賢弟要如何聯盟?”
沒等臨江城主作答,昨天最先提案的言家家主再次起身道:“我四城通商交好千年,本就情同手足,利益所系,即便真的多出一個聯盟的名義,又能有什麽不同?反倒平白被其他幾十城忌憚,難免橫生枝節。”
此話也在理,剛才點頭的家主們又是一陣點頭。
議事廳中的氣氛又一次安靜下來,但既然臨江城主今天把這個議題拿到了桌面上,那必然是做足了準備的:
“此後我四城境內互相貿易,不收稅款,不扣押金,重修驛道,肅清賊寇,設兵把守,此為其一。”
“此後四城聯合交涉,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許外邦折辱半分,上游水壩,下遊物價,我等都要參與其中。”
“僅此最淺顯兩條,便要功在千秋!”
聽上去是很誘人的提議,皇甫宣斜靠在扶手上,至今沒有任何表態。
“茲事體大,不妨容後再議?”高繼聖笑著接過了話茬,道:“各位家主遠道而來,族中尚有各位長老,若要當堂決斷,未免操之過急,要待此後從長計議,其中利弊權衡,不是一日之功。”
臨江城主眯眼瞥向高繼聖,後者泰然自若,臉上掛著那副堪稱純真的笑容,落在臨江城主眼裡卻格外扎眼。
高家的動作他當然都知道,只是還沒到收拾高家的時候罷了。
高繼聖啊高繼聖,你還是嫩得很呐!
“高家主此話在理,我們繼續,不要誤了時候。”臨江城主笑道:“外面的人都還等著呢!”
說到“外面”二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
臨江城外是何人?山匪,不知道多少山匪。
皇甫宣饒有趣味地看著二人暗中較勁。若是聯盟成真,高家取城主府而代之的計劃恐怕要無限期延後,高繼聖斷然不會這麽輕易的松口,今天能用時間太過倉促搪塞,明天就不知道要耍什麽花樣了。
這些緩兵之計,臨江城主又要怎麽應對呢?
想到這裡,屬實有趣,橫豎皇甫家已經留好了退路,隨他們鬥去吧,只是旁邊有個姓宮的老不死還得防著點,指不定什麽時候跳出來捅自己一刀。
宮壽如同察覺到了皇甫宣的念頭一樣,調整身形,往座位前面靠了一些,伏在桌上,低頭遮住了自己的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今天的日頭格外好,高玹和葉子來挎著刀筆直地站在台階下面,雖說不至汗如雨下,但也被曬得難熬,恨不得找個湖跳進去泡著不出來。
外面的三兄弟此時正值休憩,只是也不得隨意出入,一並排蹲在樹蔭地下,卸了甲胄,用一片鎧甲衝著自己的臉扇風,至於話題麽,不妨大膽地設想一下高玹幾日之後比武招親的場面,想想都讓人覺得刺激。
至於大廳裡的事情,哎呀,不是咱們現在管得著的,想他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