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豐魚話音剛落,張家四人就感覺眼前一黑,仿佛是失去了視覺。
張柏催動靈力,卻發現自己完全看不見本該在刀身燃起的烈火。
“幾位道友好重的殺氣。”江豐魚立在樹梢,牽製眾人這會,夜色已經取代了整片天空。九月初五,上弦月,在夜空中出現的時間非常短暫,而微弱的星光並不足以打破森林的寂靜。
“貧道是個說書的,且請各位聽貧道說一段。”
失去視野後的幾人摔在地上,落葉覆蓋的地面倒是不至於讓幾個生死境的修者受傷,迅速起身提刀,循著江豐魚說話的聲音又衝殺過去。
只是畢竟沒有專門練過聽聲辨位,又怎麽可能打中眼不瞎腿不瘸的江豐魚呢?
腳尖輕點,換了一棵樹立足,江豐魚輕搖紙扇,自顧自說道:
“昔年天上沒有月亮,每逢夜晚,萬物止息,諸事不便,諸惡莫作,萬靈相安無事。”
“諸君認為,此事好不好啊?”
又是一輪撲殺,又是一輪落空。
老叟戲頑童,其狀不過如此。
“上古之亂,山崩地裂,巨獸撼地,以土石為器而擲,散逸者匯於冥冥,凝而為月。”
“皎月光輝,長夜如晝,而後盜賊四起,蟄伏梁上,殺老劫幼,欺辱婦孺,諸君以為,善哉惡哉?”
幾度撲空讓張家幾位高手很是惱火,這人神神叨叨,要殺不殺要剮不剮,有病吧他!
江豐魚講完這一句,合上折扇,沒了動靜。
今夜的山林格外冷清,興許是沿途其他的妖獸都被怒氣衝天的雪妖嚇跑了。
“雪妖怎麽還不來?”道士在心中抱怨道,離開雪原之後慢成這樣,還追凶?純靠幾個白癡不認路才拖了五天!
自己這“月中道”的道術只能維持一炷香時間,此時停頓不語正是為了再想辦法。能不自己動手打架,就絕不多出一分力氣。
“這樣看來,當然是壞事。”正在江豐魚籌謀之時,張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長刀丟在一旁,竟然真的回答起江豐魚的問題了。
好嘛,死豬不怕開水燙了這是。
江豐魚低頭瞥了一眼地上那漢子,說書的道士當然不能讓這位道友的話茬掉在地上。
畢竟咱乾一行愛一行嘛:
“人性本惡,抑或月光教唆人作惡?”
張柏盤腿背靠大樹坐下,自己在這山裡跑了五天了,整整五天了!就為了這一株勞什子雪蓮。
什麽狗屁雪蓮!又他媽不歸老子!還讓老子累死累活給他拚命!
反正自己就是個偏房旁系,有點天賦也不怎麽受重視,乾個錘子乾!不如嘮嗑!
“道長說笑了,月亮又不會說話,怎麽教人作惡,莫非月宮當真住著仙子,還是個壞心眼的仙子?”
江豐魚聞言笑笑,這兄台若不是偷了雪蓮,雙方刀劍相向,萍水相逢倒是個好伴兒:
“那就是人性本惡咯?”
“大概是吧。”
“所以道友此番對這燈芯雪蓮行此不軌之事,也是本性如此?”
這話怎麽接?張柏自認也算鐵骨錚錚一條漢子,說自己是個壞種算什麽事?
“受家主差遣,不得不為罷了!”
“那就是家主人性本惡咯?”江豐魚步步緊逼,甚至不給張柏更多思考的時間。
另一個同張柏交好的張家高手看不下去,生怕張柏一時昏了頭說了家主的壞話被另外兩人傳了出去,搶先開口開脫道:“家主天資傲人,雄才大略,為了家族刻苦修行,當然是好人!”
反正什麽也看不見,張柏乾脆閉上眼睛,將頭向後抵到樹乾上,好幾天沒這麽休息過了:
“是這樣的。”
“你們若將雪妖引下山,可知道多少村子要遭難?”江豐魚的語氣一轉,竟透露出些許殺意來。
氣氛一下子又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道長,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也不是自己想摻和這事的吧?”張柏對此已經無感,現在隻想好好歇著,沒準是這輩子最後一次了。
除非這道士也早就盯上了雪妖的燈芯雪蓮,不然必是見過了雪妖才來追殺自己四人,不然如何知道他們搶的是什麽寶物?
江豐魚又換上那張招牌的笑臉,道:“貧道只是怕自己的草屋被拆了,又要去城裡睡大街罷了。”
張柏聞言也是一笑,道:“看來道長的草屋,必是自己的咯?如此愛惜,就是不知道一個人住著夜裡冷不冷啊?”
道士腦袋歪向一邊,思考了一下感到一陣無奈
好好好,擱著調侃自己是個光棍唄!
真不巧,被他猜對了,自個兒還真是個光棍!
“怎麽,道友這要給貧道暖被窩嗎?”不行,氣勢不能輸!
“啊?”張柏當場一愣,沒想到這道士竟如此沒臉沒皮,“道長若是不嫌棄,也不是不行。”
這該死的好勝心啊,打不過你我還吵不過你了?
周邊的溫度漸漸下降,雪妖終於是要來了。
“把燈芯雪蓮還給雪妖,貧道可以幫你們求情讓你們活著回家。”江豐魚回頭確認了雪妖的位置,不再接話。
再接下去自己都覺得惡心了,誰要和他大老爺們睡一個被窩啊?
那被子自己一個人都覺得不夠蓋的。還給你?呸!
張柏已經開始動手解下布囊,布條摩擦的聲音落在幾人耳中格外的清晰、
“你敢!不怕回去了被家主動刑嗎!”那個生死境後期九品的年輕人大叫起來。
他雖然修為最低,卻是家主一脈,嫡系子弟,此番出來,不乏歷練的意思,若是成事了,以後必然能被重點培養,就是那家主之位,也未嘗不能爭上一爭。
江豐魚跳下樹枝,一腳將那大呼小叫的年輕人踹翻在地:
“道爺給你臉了?狗叫什麽東西!”
張松如何受過這等侮辱?開口就要罵,“你......”
“你什麽你!叫道長!”江豐魚一折扇抽在張松臉上,張松覺著自己的面頰好像被烙鐵燙了一樣火辣辣的疼,嘴一張,和著血水吐出幾塊碎牙來。
形勢比人強,還是先閉嘴吧。
道士接過張柏手中的布袋,原來還是個乾坤袋,掩人耳目做成個普通模樣。可惜落在自己手上,做成什麽樣子也就無所謂了。
江豐魚打開乾坤袋,取出那朵燈芯雪蓮。其花蕊如燈芯,宛若有燭光搖曳,將水晶似的花瓣照的透明。若不是芬芳馥鬱,靈氣四溢,但看外形,和一盞精巧的仙家琉璃盞相比也稱得上是極美。
“這藥香,恐怕千年不止,怪道這雪妖追了這麽久。”
與此同時,江豐魚明顯感到溫度下降的速度變快了許多。
敢情是覺得自己能拖住他們,這雪妖也沒全力趕路啊?
莫不是等自己和他們兩敗俱傷,它好再拿些東西回去補貼家用?
“月中有道,在照人心。”
“江山易改,天行恆常,沒有月光時,惡念藏在暗中;有了月光時,就都被搬到台面上說事了。”
“貧道說書多年,說過太陽底下的光輝,當然也說過月光底下的苟且。你們的身手心機在貧道的書裡,都只能算不入流罷了。”
雪妖已經來到現場,江豐魚道術的時間也已經結束,四人看著近在咫尺的高大雪妖,自知插翅難逃。
先前為了引開拖住雪妖,家族給的底牌都已經用掉了,如今又有個江豐魚在旁邊,無論如何是回天無力了。
江豐魚如約為他們求了情,三人轉身就走,張柏卻站在原地。
“非求一死?”雪妖問道。
張柏撓撓頭,汗顏道:“回去也是個死,他們幾個只是打下手的,我帶頭的,又是旁系,和他們宗親比不了。”
“那你想?”江豐魚剛把高玹從冰球裡接出來,雪妖懶得管張柏死活,已經轉身離去,高玹頭上的符紙也就可以揭下來了。
“你們那個村子,缺不缺看大門的?”張柏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開口道:“給個容身的地方就好。”
誒?這話有點耳熟?
和某人之前說的話好像啊?
某人現在不就住在村口看大門嗎?
“壞了!該不是衝我來的!”江豐魚面色如常,心裡卻嘀嘀咕咕安靜不得。
還沒等江豐魚點頭,高玹就一口應了下來,道:“好啊!咱回去和村長說!”
貧道的小祖宗誒!
高玹哪有什麽花花腸子,更不知道之前此地發生了些什麽,但是這個張大叔氣血旺盛修為高深,肯定能幫上忙的。
至於他會不會乾壞事?
江道長一個人剛剛收拾他們四個都不成問題,還看不住他一個了?
反正江豐魚每天除了算卦說書也沒別的事情要幹了。
“回村!”高玹豪爽地把手一招,轉頭就要回家。
路怎走來著?
不是高玹路癡,來的時候江豐魚跑的太快,實在沒記住。
江豐魚白了他一眼,又把他丟進箱子,領著張柏回村。
不論如何,總歸是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