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朋友來訪,官署事忙,平遊的寶箱解密行動持續擱淺。
更不妙的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病,害得平遊涕泗橫流,頭痛眼睛痛,夜不能寐。
月光微微映照亮臥房,平遊睜著眼,輾轉反側,低嚎,握拳捶腦袋,痛到眼淚都流不出來了,那疼痛持續不絕,連綿不斷,無法排遣,不會致人於死地,但是也讓人沒辦法入眠。
按理說大部分修士得天地靈氣灌溉滋養,身體當是極好的,但平遊在宗門的時候,就知道有些同門,乃至師長,常受病痛折磨。那些病痛無法治愈,並不因他們修為的增長而減弱,甚至有些病痛,是修煉帶來的、造成的。
那時候平遊隻同情他們的七病八痛,覺得可憐,卻不想有此一日,自己也要經受這樣的苦楚。
在此之前,除去偶染風寒,練劍修道時受的皮外傷,平遊沒受過病痛折磨。尤其是刀劍造成的外傷,雖然也痛,但是那痛苦的來源是明確的,而且只要用了藥,就會一日一日好起來,最後隻留下疤痕。若是平遊舍得買好一些、貴一些的藥膏,甚至連疤痕都不會有。所以平遊不會害怕。
這次不同。疼痛持續多日,時而嚴重得讓平遊想拔劍自戕,時而輕淺到讓她以為這病好了,但是並沒有。那鈍痛像有個小人拿著錘子鑿子住在平遊腦袋裡,偶爾的舒暢只是他鑿累了停下來歇歇。
平遊找兩個醫師兩個醫修分別看過,其中一位是玉屏城的名醫,但找不到病因,開出的藥也不奏效,他們猜測平遊只是最近太累了,說隻消好好休息,應該就能好起來。平遊卻因著疼痛渾渾噩噩,滿心恐懼,不自覺地想:這病要是好不起來了,可怎麽辦?
在宗門的時候平遊就聽說有一學子,先天體弱,但頗有佔星天賦,拜入內門後,修為長進一日千裡,料事如神,身體卻迅速地衰敗了,藥石罔效。最後,是死了?還是被家人接回去休養了?平遊不確定,但是她想:也許那就是窺探天機的反噬。
雖然師長們總會在課堂上說,五弊三缺及其他此類不幸,是無人指導的散修和功法落後的小宗門才會遇到的事情,但是據平遊觀察,大宗門裡這種情況也不在少數。那麽,是因為總用暮見看東看西,才會導致這病嗎?平遊不知道。
求醫問藥無效後,平遊開始想拜神了,只是不知道該拜誰。
劍修們往往除了會拜一拜自己宗門開宗立派的宗主、老祖,其他什麽神都不信的,隻信自己手裡的劍。從前平遊也是如此,她甚至也只是敬重馭星宗開創牧風劍法的聞人達,而不會在考核前拿著一堆供品去聞人達石像前求,那時候的平遊覺得:練劍這樣的事情,靠自己就好了,求於他者有什麽用。
但現在,靠不了自己了,僅有的肉體不聽話了。即使在修真界,超脫生老病死的境界和包治百病的神藥也只是傳說,平遊感到很無助。
在腦海中把熟悉的神明都拜過了一遍,上次求簽問的地神,芳菲台喜歡拜的司天和以長百卉的花神女夷,掌管風雨雷電的禺疆、屏翳和禺號,還有最重要的掌管瘟疫、疾病、死亡和刑殺的神西王母……真真是急病亂投醫,無奈之舉。
然而,某天平遊服藥,蹙著眉在夜裡沉沉睡去又醒來之後,忽然發現那疼痛離開了,就如同它的到來一樣突然,一樣無理由無預兆。心生喜悅的同時,平遊又有點不安。
不會是藥的效果,開藥的醫修無法查明病因,那只是普通的,幫人梳理經絡、淨心明目的藥。平遊能嘗出來裡面有經過炮製的桑葉、穹草和蔓甘石,還有些別的草藥,但是並無特別之處。
經此一病,平遊愈發感到不滿足:疼痛無人可替。痛得最嚴重的時候,平遊甚至希望自己會巫蠱替身之術,好做個小人把身上的疼痛轉移出去。或者,如果有錢有權,召集天下名醫,也許就能治好自己。而不是全憑運氣,等痊愈。
活著好難。
請了幾日病假回去,官署還是那麽忙,堆積的活雖有李兆玄幫忙清了一些,但還是像山一樣多。平遊覺得自己微不足道,無人在乎。就算死掉變了鬼,也許還要被官署召來給工作收尾——也不至於那麽不近人情,只是,除了朋友,也沒幾個人會傷心吧。
如果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連魂魄也消散,無人在意,無人記得。那麽,有什麽事是值得的呢?現在這樣的生活,真的值得過嗎?
這些問題在平遊腦袋裡盤桓。
她想到了從她生命中路過的許多人,從鄰家姐姐,到在書院準備入山考核時的玩伴,再到山上的同門,還有其他一些偶然相遇的人。最終都走散了。
不管是一開始就知道對方是過客,還是當時指天誓日許願說要永遠在一起的人,現在都不在她身邊了。
其實生病期間有一日,平遊做了一個夢,夢到了葉識青。夢的具體內容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隨著太陽升起消失了,留下殘存的甜蜜的幻覺。夢裡葉識青也是那樣彬彬有禮的,溫柔的,但又有點不一樣,他們似乎熟絡了,平遊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回憶起這個夢,平遊感到一絲悵然。
叩叩。是半合的窗扇被敲響,阿娜會自己飄進來,還有誰會敲窗子啊,鄰居嗎?
紅霞漫天,空氣裡花香驟然濃烈了一瞬,在平遊看清是葉識青的那一刻。霞光把他的輪廓勾勒出金紅色的邊沿,英俊得動人心魄。傍晚,街坊四鄰家做飯的聲響,孩童玩樂的動靜,都遠去了。平遊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你,你怎麽,來了。”平遊結結巴巴。
“不請我進去坐坐嗎?來看看你的眼睛恢復得怎麽樣。”
“啊,啊。請進,請進。是你治好了我嗎?謝謝。”平遊感覺自己的臉好像也紅了,是霞光映照的吧。急急忙忙倒茶,翻找點心擺上來,平遊懊悔自己沒有買些好點心水果備著。
畢竟,誰能想到這樣的,第二次見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