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平遊收到消息:薑嬋月底旬休時會來玉屏城,她們可以見一面。畢竟,此處是離馭星宗最近的城,已可以算作她們的第二個故鄉。
有了期待的事情,每一日都是歡喜的。那種歡喜,不僅僅是為著久別重逢,舊友相見,更多的為著一絲新鮮感和變化,挑動一潭死水的生活。
平遊依舊忙得東行西走,她知道薑嬋為著旬休多兩日的假期,大概也很辛苦。
好疲憊。
還要多久才能告老歸休?一年衣食住行按五百兩銀子算,二十年就是一千兩金,照現在的收入每年攢著花著,還要近三十年才能攢夠,平遊越想越覺著頭大。更何況人會老,錢會貶,這錢,到時候未必夠用。
平遊腦袋裡冒出來個詞——壽則多辱。的確,修士壽命長也實在不是什麽好事,像普通人一般勞勞碌碌到老,兒孫繞膝,休養生息幾年死了,挺好的。
以前大部分修士出山幾年就能身居高位,財運亨通,哪用得著煩心錢的事情?但是現在情況大不一樣。各宗門為招兵買馬,佔山頭,招攬門生不擇手段,這些年出山的修士成千論萬,小宗門出來的糊口都成問題,平遊這種也只是好了一點,賺多少花多少,每日最憂心的不是妖鬼來犯,而是空空的荷包。
想到晚年窮困潦倒的可能性,平遊就心生恐懼。
也不是沒有別的賺錢的法門,只是不乾不淨,總要騙人,或者坑害人,平遊做不來。窮不失義,只有寫在紙上時好,自己踐行起來,隻覺得苦澀。
和薑嬋約見在遊人如織的墨湖畔,春末夏初,芳花滿樹。她一點都沒變,長相、打扮,一如在山上的時候。平遊恍惚間也像是年輕了。
二人漫步在清晨霧氣籠罩的石橋上,看著湖中的野鴨潛下水去,又從很遠的地方冒出頭來。
“真的好羨慕你,司天監,你之後好像就沒聽說有人能進去。”
“也是受人差遣。而且聽說會有些變動。卜算不出來他們想問的東西。之後還不知道怎麽辦呢。”
“就你一個人?”
“不是。還有另一個家夥,要依靠他做羅盤和一些機關,但是他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幹嘛,該乾的活兒也不乾。真的不知道他怎麽想的。”
“有靠山?”
“也不算,他是卜雲宗的,他師傅的義兄是監丞,七拐八繞的關系。我們那裡,沒點背景才奇怪呢。你見著個人,你也不知他哪門親戚哪位前輩是誰。”言罷,薑嬋長歎一聲。
互相大吐苦水,並不期望對方能幫上什麽忙,只是有人可以說這些,有人可以聽懂彼此在說什麽,就足夠了。
平遊也歎氣。這年頭,出身大宗門或名師門下只是基本條件,想進去錢多事少又體面的官署、書院之類的地方,必要有些關系。她清楚好友是自己憑本事進去的,但有很多人不是。
平遊經常會慶幸,這修道者的強弱,一是來自先天與機緣,二是來自勤奮。天才地寶,種種術法靈藥,有作用,能幫人洗筋伐髓、強健身體,但是提升有限。
所以她和薑嬋這種普通人家的女兒,才能為自己掙一條出路。
不敢想象如果有一日,修士的孩子必然是修士,凡人的孩子必然是凡人,那天下會變成什麽樣。可能凡人都會成為修士的奴隸吧,永遠可悲地為奴為婢,像田裡的耕牛,拉車的馬匹一樣,活得如何全看主人心情。
其實已經有些苗頭了,就像是害死阿娜的桑文斌所在的桑家,還有別的一些世家大族,他們當然不是每代都人才輩出,能生出天才的修道者小孩。只是不停地找其他家族或無背景的修道者聯姻,把財富和權力緊緊攏在手中。
陰差陽錯地,平遊參加過一次集議。參與者都是些宗門長老之類的,他們隱約地談到,是否要提高書院的門檻,除了錢也考核背景之類的,將平民家有天賦的孩子攔在修道門外;或者,做得更隱晦一點,把平民的孩子分配去無人願學的山門,諸如送去做石匠修士,天分再好也沒用。如此一來,各宗裡聚集的就都會是世家大族之後,江山永固,不必發愁跌落雲端。
角落裡的平遊聽得渾身發冷,可她只是被派來整理文書、端茶倒水的,什麽也做不了。現在的修真界,好歹還有一群出身平民的大能阻擋這趨勢。但是平遊不樂觀,以後會怎麽樣。
吃晚飯的時候,平遊和薑嬋講起自己的憂心,講起明德宗學徒之死,講起任白之死,講起異族小販和他殺的兩個校尉。
“其實我,沒什麽感覺。我已經離開宗門了,現在過得比以前好,宗門,都是那樣的嘛。”薑嬋對此興致缺缺,倒是八卦了兩句任白之死和權力鬥爭,不過也僅此而已。
平遊有些失落,她知道不能要求別人有和自己一樣的感受,一樣為那些可憐的人悲傷,一樣對這個時代心懷不滿,憂心未來。就像薑嬋說的,她們什麽都做不了。
關鍵在於,平遊感覺,薑嬋並不反對那些。平遊想,若是薑嬋有孩子,她大概會很讚成集議上的提議,因為她是修士,她在司天監,她的孩子是會被優待的,大概人所處的位置決定了其選擇。
平遊憤憤不平,也是因為自己是普通人家出來的吧。
以前在山上的時候也是這樣,平遊說覺得某事不公,覺得某人可憐,薑嬋會說:哦,但是他們這樣奉獻,挺偉大的。氣得平遊回復:那讓你去啊。薑嬋當然不會去。說實在的,平遊也不會去,平遊只是覺得那些事情應該有別的解決方法,而不是犧牲一些人,然後潦草地讚揚他們幾句。
就像是,平遊想,就像是如果她有了孩子,她也會覺得普通人的孩子應該有好去處,而不是增設難度讓他們無法入學;如果一個糖餅不夠分,那就多做些糖餅讓每個人都有,故意設置些障礙,把糖餅送到少數人手裡,還要讓餓著肚子的人覺得是自己的錯,是不對的。
和薑嬋背對著背,一個向城門返京,一個向城裡回家,走在路上的時候平遊想:我們曾經是朋友,現在和以後也是。但是,這樣漸行漸遠,也是必然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