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把登記個人信息的表格交給醫院之後的一星期裡,連續接到了好幾個催促我們體檢的電話,我跟娜娜雖然無奈也隻好又去了兩次醫院。
娜娜被診斷出慢性肝炎,這也就意味著她在後面的治療中沒辦法使用特定藥物。
“怎麽會這樣呢?”我拿著兩人的體檢報告,掛號後找到相關科室的醫生谘詢。
“她有沒有飲酒的習慣?”
“沒有。除了今年六月在婚禮上喝過一點外,其他時候都是沒有喝過的。”
“那就是有過飲酒史,到現在才查出來。”
“你意思是因為以前飲酒留下了病根嗎?”
“而且應該是大量飲酒,這是她的CT,肝髒表面凹凸不平。”他用食指指著電腦上的影像解釋,但我的注意力卻不在上面,我看了眼身後站著的娜娜。她今天穿了件藏藍色的厚針織衫,裡面是一條淡黃色長裙,手上提了個小巧玲瓏的包,一直安靜地看著醫生辦公室裡的一株鳳尾竹盆栽。
“我先開一張藥單,你們繳費以後在取藥處取藥,之後再來找我,我告訴你們該怎麽用藥。治療還是得謹慎,目前先根據藥物治療的情況再決定之後的治療方案。”
“剛剛您說得好像挺嚴重,現在意思是不用住院嗎?”我問。
醫生向我招了招手,示意要告訴我什麽,我把耳朵湊過去後他說:“她不是感染了的病人嗎?雖然很抱歉,但是暫時不適合住院治療。”
“我明白了,謝謝。”我抱住娜娜的肩膀,帶著她走了出去。
在停得下兩張病床的大型電梯裡只有我跟娜娜兩人,我對她說:“我們先把這個病治好了再治療感染。”
“知道了。”她無精打采地回答。
“嗯。”我應了一聲,“也不是很嚴重,醫生說堅持吃藥是可以恢復的。你以前沒有體檢過嗎?”
“沒有。”
“所以說啊,體檢還是很重要的。”我自顧自說著無關緊要的話,對大量飲酒的事情隻字不提。
醫院裡人很多,取藥的地方排了很長的隊。今天是陰天,醫院采光玻璃裡沉積的烏雲像是在壓抑著什麽不為人知的情緒。
等拿了藥回訪完醫生那裡以後,我們又一次開始了從醫院驅車回家的旅途。我往車載音響裡放了一張新買的性手槍(Sex Pistols)樂隊的CD,第一首歌就是《天佑女王(God save the Queen)》。嘈雜的音樂頃刻間驅散掉了車裡沾染上的消毒水的味道。
“當沒有未來的時候,談何有罪。(When there's no future,how can there be sin)。”
娜娜聽著歌,望著窗外,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了。
我想聽聽她在說些什麽,便把音量調小了一些,把後排座位的窗戶也關上了。
“你怎麽看呢?”她像是在問我。
“什麽?”
“我有肝炎的事情。”
“真的是醫生說的因為大量飲酒導致的嗎?”
“是的。”
“什麽時候,又是為什麽呢?”我心裡知道原因,但是還是想再確認一次。
“和你分手以後我失去了所有的目標,又知道了你要獨自去美國發展,我以為永遠也見不到你了。那時候我隻想著讓自己一直呆在意識不清醒的邊界之處,那裡沒有記憶,也沒有情感,我只需要演好一個人偶的角色。”
“每天就隻喝酒買醉嗎?”
“還參加了一支樂隊。”
“哦?”
“我給他們寫歌,他們唱歌的時候我一邊喝酒一邊在台上表演,做了些什麽也一概想不起來了。另一個娜娜對我很失望,離開了音樂社,轉到了其他的專業。我更孤獨了。”她按了下眼角,閉上了眼睛。
“後來怎麽變回來了呢?”我問。
“因為有個人對那樣的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就拉了我一把。其實是我利用了他,因為我知道早晚會有人來幫助我,我需要做的不過是頹然地等著罷了。我希望那個人來叫醒我的人是你,但是你一定永遠不知道。”
“確實,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你會需要我的幫忙。在我眼裡你就是連命運都能完美控制的女人。”
“可我真的完美嗎?”
“現在不完美了,雖然自責,但是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為什麽呢?”
“因為我是個從小就有缺陷的人,面對完美的你的時候我總是會有些手足無措,這也是我們當初分手的原因。”
可能是覺得性手槍的音樂還是過於吵鬧,我在等紅綠燈的時候暫停了正在用諷刺的音調翻唱的弗蘭克?辛納特拉(Frank Sinatra)的《我的路(My Way)》, 機器吐出碟片後我換上了一張披頭士(The Beatles)的CD。
車再次開動以後我說:“我完全理解你變成那樣的原因。我在美國那邊也是如出一轍,治療、上學、戀愛、拍電影,一次次經歷失敗,當我開始逃避以後,反倒輕松了不少。不再有治療的理由、必須愛上另一個人的理由、完成夢想的理由,生活只需要用各種快感來填滿。我一頁頁地撕掉了費力寫下的劇本,跟不認識的膚色各異的女人們一次次玩樂,跟她們調侃一個又一個的電影導演,我覺得就這樣好像都還不夠,還能活得更快樂一些。我也像你一樣在等一個人,不過我等的是一個不懷好意的人,一個想利用我的人,一個能從我身上榨乾最後一點用處的人。這個人也確實在我的預感中到來了,當我接過他手裡兜售的毒藥的時候,一切終於全完了。”
眼看新的路口的黃燈已經亮起,上一秒還在想衝刺過去的我,把車緊急刹停在了斑馬線上。我把手放在她的裙子上,讓手的陰影遮住她的手背——我想讓她想起我們以前常玩的影子遊戲。
“你的影子現在是熱的。”她說。
“說明什麽?”
“說明你沒有說謊。”
車從大道轉進岔路以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兩側被樹葉纏身的路燈就像《挪威的森林(Norwegian Wood)》歌詞最後唱的點燃了一堆火一樣亮了。
我們遠遠地看見那所冷清的房子門前正站著一名女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