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乘出租車再次返回海邊，在別墅區外面的露天停車場附近下了車。我頭頂著焦灼的烈日，快步行走在剛來時候走過的人行道上，側身穿過保安亭旁阻攔汽車通行的橫杆，躲進別墅區的茂密叢林以後，才長舒了一口氣。

　　酒店大堂裡面鴉雀無聲，游泳池方向的大門也已經被關上了。想必並非是今天要做泳池的清洗消毒，而是酒店裡已經沒幾個客人住著了，加上游泳池完全暴露在下午的陽光下，附近的人也不會想這個點來這兒游泳。酒店已經進入周期性的完全的冷清。

　　前台的兩名女性服務員看見我回來了，把視線撞到了一塊。我遠遠地向上午時候被我請求幫忙的那名女性點了點頭，然後就轉身徑直朝大堂右側的角樓走去。我踩在被常春藤長廊攔在地上的陽光的邊兒上，向左瞥了眼落在裝飾窗框裡的花園，裡面確實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抹安靜的藍色。

　　我回到房間，背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在我離開的時候已經有員工來打掃過了，房間裡面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出門前我最後看了眼陽台，下午的時候那兒照不到陽光，是個納涼的好地方，我曾在那兒埋頭寫作。我輕輕關上了門，下樓去了。

　　“果然您是被誤會了。”我退還完房卡，收下退還的一部分房費，就此準備離開，她卻叫住了我說。

　　“真的很對不起。”

　　“沒事，我自己也懷疑自己。”

　　“您懷疑自己什麽呢?”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對那個女人的自殺，我有責任。”

　　她聽了我說的以後，跟同伴打了個招呼，便從裡面出來了，拉著我胳膊，帶我向大堂另一側的長廊走去。

　　“你要帶我去哪嗎?”

　　“您為什麽要那樣說呢。”她有些生氣地說，但又極力控制自己的音量。“我認為您就是無辜的，您堅持這一點就好了，可以嗎?”她用冰雪般清澈的眸子注視著我。

　　“嗯。”我點了點頭，接著又解釋說:“因為在這個想要自殺的人面前，我居然比她還絕望，說了很多毫無意義的話。事後我常想，如果我能給她一點希望的話，她可能會改變想法了也說不定。畢竟。”我感到喉嚨有些不適，但還是把這種不適吞咽下了。“她讓我有了點希望，讓我覺得自己也能過正常人的生活。”

　　“您哪裡不正常嗎?”

　　“我無論身心都是個不正常的人。”

　　她變得一言不發，一直拉著我來到了另一個角樓，站在了一樓最裡面的房間門前。

　　“這裡。”

　　“什麽?”我對她的做法感到困惑。

　　“這裡是那個女人之前住過的房間。”

　　“然後呢?”

　　“我想讓你看一樣東西。”說完她就拿出一張內部人員的通用房卡，打開了裡面的門。

　　這是一間已經被整理過了的，想也知道跟其他同房型的屋子有著一模一樣格局的房間，乍一看並不給人什麽特別之處。地上是帶黃色花紋的灰色全鋪地毯，門的左手邊是一間廁所兼淋浴室，右手邊是一個嵌入式衣櫃，裡面掛著兩根酒店提供的木質衣架，下方底櫃有兩雙拖鞋，旁邊有一扇穿衣鏡。再往裡面能看見有一個靠牆的電視櫃和梳妝台、落地燈。一台小型電視懸掛在牆上，背後垂下來幾根電線。桌子上放著兩瓶未經使用的礦泉水，透明的煙灰缸、台燈、衛生紙盒。房間外面沒有陽台，只有三扇白色的橫開窗，外面是酒店裡的後院圍牆，紗窗被拉攏了，遮光簾懸停在牆角。就算不仔細地去看也知道能為警方提供線索的細節早就已經被破壞掉了。

　　“帶我到這裡來做什麽呢?”我問。

　　“進去。”

　　她輕輕推了推我的後背。我照做了，穿過門口的玄關，進到放了床的裡間，突然注意到她想讓我看見的東西了。

　　“雙人床?”

　　“對。”她點了點頭說。“當天她來訂房入住的時間是晚上7點多，雖然有些晚了，但是本就是淡季，我們酒店裡各種房型都有空房，可她為什麽要選一個雙床房的房間呢?”

　　“隻登記了一個人入住嗎?”

　　“對。”

　　“可這也並不能說明什麽吧?也許是有這樣的生活習慣呢。”

　　“確實，我找過負責收拾、複原房間的員工，她說另一張床是沒有任何使用過的痕跡的。這種情況很少，所以她還算記得。”

　　我點了點頭，覺得讓人悲哀的事情本身並沒有發生改變。

　　“要看的就這個嗎?”

　　“就只有這個，但我覺得挺奇怪，所以還是希望你離開前能來看一看。”

　　“謝謝。”

　　我最後看了眼裡面，想記住這個房間的模樣，盡管那個女人存在過的痕跡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抵達車站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好在順利趕上半小時後的一班車。在環島鐵路上我目睹了遲遲不落的夕陽，以及另外半邊廣闊的海水。海面上不再看得見對岸城市的燈火，只有想象中的異域的風情隨著軌道上發出的雜音在一點一點地拚湊。可無論如何，都難以勾勒那陌生世界的輪廓。

　　在車廂裡聽到了一首瑞典樂隊曼多·狄奧(Mando·Diao)翻唱的《堅持住，就要到家了(Hold On， We're Going Home)》。我想起和妻子住過的那個房子的形狀和家具的細節，那個開滿白色玫瑰的庭院，低頭望著一雙濕了的手掌，再次認識到自己已經無家可歸。失去一切之後開始的旅途雖然沒有目的，但也仍有余力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