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超市買了一些素材,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近六點了,我開始著手準備晚餐,她則坐在陽台的座椅上面對殘酷的夕陽和無聊的小說開篇。
可能是覺得太沉悶了點,她用手機放起了歌,是一首張惠妹的《聽海》,放著放著她就跟著唱了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沒有認真看小說了,可能看不下去,可能很快就已經看完了。我手上準備做的意大利面還才剛切完番茄。
她起身站了起來,走到了護欄邊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朝游泳池方向望過去,她大聲說道:“喂,昨天是你在這兒偷看我吧?”
“那昨天游泳的人是你咯。”我故作鎮定地說,就好像在強調事情的起因是她。
放了一遍的歌又開始放第二遍。在把面條煮下鍋以後,我走向了陽台。陽台上涼風陣陣,我看見她手機上顯示的專輯封面,是1999年末發售的一張叫《妹力新世紀》的專輯。封面的設計十分符合當時的潮流,現在看卻有些複古。專輯名字讓我想到赫胥黎的小說《美麗新世界》或者是庵野秀明執導的《新世紀福音戰士》這樣的作品。那種新世紀來臨的氣氛總歸是一去不複返了。
我問她為什麽要一直放同一首歌。
“因為從你這兒的陽台能看見海,而這首歌很適合現在的心情。”
“什麽樣的心情?”
“不告訴你。”她調皮地說,“晚餐這麽快就做好了嗎?”
“還沒有。”
“那你過來做什麽呢?”
我把被風吹亂了的稿紙整理了一遍,用筆夾住了邊角。
“噢,真是對不起。”
“沒事的。”
“這對你來說很重要是嗎?”
“可能吧。”
“真不直率啊。”她說。
呆了幾分鍾後我回到廚房用筷子翻轉面條。等面完全煮好,撈出以後瀝乾,拌一點橄欖油。把鍋裡的水倒掉,燒乾剩余的水分後加橄欖油把牛肉沫和番茄炒在一起,再放入洋蔥,撒上一點鹽繼續用中火翻炒。美味的關鍵就在於番茄醬的加入,我從罐頭裡取了一杓,讓它落入鍋中,再加入一點點水讓醬汁在鍋裡面擴散開,接著用大火收汁。完成之後就可以淋在裝有意面的盤子上了,再撒上一點迷迭香碎,最後將盤子邊緣沾上的醬汁用紙巾擦乾淨就算完成了。
我本打算叫她,只看見她一邊接著電話,一邊在酒店裡的便簽紙上寫什麽。在我把盤子擺上桌以後她走了過來。
“看著真不錯!”她誇獎道。
在兩人都吃了第一口以後,我注意到她臉上奇怪的表情。
“怎麽會這麽難吃。”我先她一步把她的心裡話說了出來。
她只是尷尬地點了點頭問:“你是不是很少自己做飯吃?”
“不,我經常做飯給自己吃,也經常做這道菜。”
“經常嗎?”她像是覺得不可思議。
我想到在超市的時候她說自己喜歡吃番茄意面,可能自己的做法和她平時吃到的不太一樣,我便問:“你覺得是怎樣個難吃法?”
“就是很難吃。”她毫不客氣地說道,“你是怎做的?”我便將自己的做法複述了一遍,連翻炒的次數,對湯汁濃稠度的把握都說得一清二楚。聽我說完之後,她一言不發地將自己盤裡的意面全吃完了。離開前她不忘吩咐我去洗碗:“我給你寫點做料理的建議,你去洗碗,這樣可以吧?”
“洗碗交給我就行了,你想寫什麽就寫吧。”
洗碗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到底哪個步驟出了問題,為什麽自己吃不出來。就在這時她又放起了流行歌,這次是莫文蔚的《電台情歌》,她在酒店的便簽紙上寫寫畫畫。聽她唱歌,讓我有種新奇的感覺。我能感覺到自己漸漸有所改變,改變的契機來自於遇見她這個人。當她把《盛夏的果實》唱完的時候我也差不多收拾完了。
之後她提議我們去海邊散步。
路上她問我平時是否也會聽聽歌什麽的,我便把口袋裡裝的索尼的隨身聽拿了出來。
“這是什麽?”她問。
“隨身聽。”
“你怎麽還用這麽老土的東西?”
我表示自己不太喜歡用手機,之前跑步的時候都會用這個聽歌。
“能把這個古董給我看看嗎?”
我遞給了她,她小心翼翼地操作起來。
“都只有外文歌嗎”
“我最近喜歡聽搖滾樂。”
“也有嘛,中文名字的歌手,‘張楚’是誰?”
“一位難得的好歌手, 我最喜歡他那張《孤獨的人是可恥的》專輯。”
“這個?我聽聽。”她便戴上耳機聽了起來,但很快就摘掉了。
“這種歌你覺得好聽嗎?”她問。
“不在於好不好聽,我想。”我誠實地回答說。
“那在於什麽呢?”
“我也說不清楚,只能說一首歌好聽也罷不好聽也罷,我都可以聽來試試。但如果有首歌想多聽幾次,可能就是有什麽東西吸引住我了。”
她重新戴上耳機,邊聽邊說:“這首歌反覆唱的‘螞蟻螞蟻,蝗蟲的大腿,螞蟻螞蟻,蜻蜓的眼睛、蝴蝶的翅膀,螞蟻沒問題’是哪裡吸引你呢?”說完又摘下耳機。
“這幾句好像是來自一個詩人的詩句。我不知道原本作者的意思是怎樣的,可我是這樣想的:蝗蟲的大腿能讓蝗蟲跳的很高,蜻蜓的眼睛是複眼,能看見四面八方,蝴蝶的翅膀五顏六色,有保護和求偶的作用,但是螞蟻卻給人非常普通的感覺。其他部分的歌詞也表現出一種甘願平凡的特征,比如‘我沒有彩虹也沒有牛和犁,只有一把斧頭攥在手裡’。”
“原來是這樣,好像是挺有意思的。”她又重新戴上了耳機。
“那這首呢?”她對著隨身聽念了一遍歌名:“《上蒼保佑吃完了飯的人民》”
“這首不需要我解釋,你自己就能聽懂。”盡管我這樣說了,她也沒摘下耳機聽見我說的。
過了一會兒她說道:“唱得真好啊,‘離婚的離婚’,我喜歡這歌。”
很快我們便再次來到海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