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因為周末剛過的原因,今天來海邊的人並不多。她四處拍照,因而我們在步道上走走停停。由於昨天下起了暴雨,前方很長的一段路兩人都還沒有走過。經過台階那裡時發現今天沒有了賣椰子的小販。又往前繼續走了一會以後出現了一條單獨延伸出去的棧橋,離海水有一米多高,總長足有一百米,但只有不到一米的寬度,是用石頭修建的。入口被一堵石牆給攔住了,牆上有一扇小門,被生鏽的鐵鏈鎖得死死的,旁邊還有禁止翻越的告示。可盡管如此依然能看到裡面有幾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的身影。我在想過去那邊的方法:從側邊繞過去的話牆壁太厚,容易掉水裡,從上面跳過去的話又太高,就算我能過去她也過不去。就在我思考之時那幾個高中生正向這邊走來,我等著觀察他們通過牆壁的辦法,可這時從我們身後射來一束手電筒的強光,原來是管事的人來了,像是為了不被他懷疑,她抓住我的襯衣讓我跟她一起就地合照。我正看著那幾個人從牆壁上翻過,嘴裡念道:“果然還是只能從上面走啊。”她卻大聲質問我為什麽不看鏡頭。當我看見從拍立得裡洗出來的照片的時候,忍不住笑了。就在挨管事的人訓話的時候,那幾個高中生突然逃跑溜走了,留下那人在原地破口大罵。我們一邊討論照片的問題,一邊也悄悄離開了。走遠後她歎了口氣說:“那人可真凶啊。”
“我想這種事一定經常發生,責任又在他身上,自然會越來越對人不耐煩了。”
“你還挺善解人意。”她說:“那一會兒我翻過去以後你可別跟來一塊兒挨罵。”
“如果你翻得過去的話。”我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注意到她笑了,但又很快把笑容收了回去。
“怎麽了嗎?”我問。
她隻說著沒事。在我們又往前走了近二十分鍾以後,人行道的路到了盡頭,只剩公路向另一個方向延伸出去。
“要走那邊嗎?”
她搖了搖頭說:“還是往回走吧。”
天色幾乎完全暗了下來,走回到棧橋那裡的時候已經八點鍾了,這會兒又能看見海對岸的光亮。路燈下已經看不見人影,她湊到我耳邊,故作神秘地說:“我們翻過去吧。”接著便衝了過去,快撞上圍牆前完美地起跳,在躍至最高點後雙手抓住圍牆頂部的邊緣,借力讓身體升上去,就在她成功翻過去以後,突然大喊了一聲:“好痛啊!”這一套動作讓我想起一名用撐杆跳翻過韓朝邊界線處3.6公尺高的鐵絲網的運動員。之後韓國軍方為了讓那名運動員證實自己的說法讓他又重跳了一次。如果不是最後那聲慘叫,我希望能再看一次她剛剛的動作。
等我也成功翻過去之後,連忙問她是哪裡受傷了。她提了提裙子說:“裙子破了。”我又問了一次受傷沒有,她才給我看手掌處磨破皮的部分。
“好在不嚴重。”我說。
“一會游泳的時候接觸到海水肯定會很痛啊!”
我感到疑惑,問她:“你打算在這兒游泳?”
她提起裙子,讓我看裡面已經換上了的三點式泳衣。
我看了看她的臉,她送給我一個調皮的表情。
“從這裡跳下去遊嗎?”
“不,我要走到最前面。”
聽了她的話,我們繼續向遠處前進。道路很窄,勉強夠兩個人並排走在上面。原本一前一後是最安全的走法,她卻死死抓著我的右手走在我旁邊。此時風聲很大,吹過耳邊的時候颼颼作響,我們離岸邊的光亮越來越遠。快走到終點的時候我才發現她已經泣不成聲。
我走到她前面,一隻手放在她肩膀上,另一隻手握得更緊了。我問她是怎麽了。
她松開了的我的手,我也自覺地放開了。
“你覺得遇到我是好事嗎?”她問。
“怎麽都好過自己一個人在海邊散步並胡思亂想吧。”見她不說話,我繼續說:“遇見你我很高興,因為你很多事情都開始改變了。”
“這種改變對你而言是好是壞呢?”她吸了一口氣。
“我是不在乎事情的好壞的你忘了嗎?”
“對,你像什麽都不在乎。”她想到了什麽,又問我:“你胡思亂想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殺?你覺得自殺是好是壞呢?”
“我沒有考慮過自殺的事情, 只知道在基督教裡面自殺是一種犯罪。《堂吉訶德》這本書裡面巴西琉想要為愛自殺的時候神父在一旁強調他應該先懺悔自己的自殺行為,才能給他拔劍。另外,塗爾乾有一本寫自殺的書,叫《自殺論》,是社會學的開篇。”
她點了點頭,我卻感覺自己說錯了什麽。
“我是不在乎你的你知道嗎?”她突然像是在嚴格控制自己的聲音一般如此說道。
我開始默不作聲。
她從我身邊穿了過去,向前走了幾步,坐在了道路最邊緣的地方,兩隻腳懸在空中,還夠不著海水。
我想起昨天兩人還未說話的時候各自看著海上的情景,就好像一切又重新開始了。
她脫下了運動鞋,襪子,輕輕地按壓腳趾、腿部肌肉,過會兒又站起身來做游泳前的暖身動作。我向後退了兩步,腦海裡將晚餐做失敗了的意面和剛才的回答一起反思,像是希望在她下水前求得一個原諒。
她脫下了連衣裙,身上只剩下了泳衣,眼看就要跳入水中,我卻問了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昨天晚上你為什麽在游泳池那兒游泳?”
她轉過身來,慢慢向我靠近,再次親吻了我。
“為什麽呢。早點來這裡游泳不就好了。”她平靜地說著,將額頭前一縷頭髮捋到了耳朵後面,又一次向著道路盡頭走去、縱身一躍,我只聽到水花濺起的聲音。
我靜靜看著她向著海對岸的燈火遊去,越遊越遠,當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幕裡以後我才確信她不會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