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由於要送她回宿舍便拿著酒瓶小口小口地飲,喝一會兒吃一會兒。
“你們是兄妹嗎?”那個男生好奇地問我說。
“不,今天剛認識。”
“剛認識就來這種地方喝酒嗎?”他也小口地喝酒,看樣子知道這種酒後勁大,不能喝得太快,更不能空腹喝。
“沒辦法,是她讓陪喝酒的。”
他看著女孩大口大口地灌,忍不住笑了。
“這樣喝不行的哦。”他對她說。
“為什麽不行?”她問
“喝太快一瓶喝完就會醉了。”他用眼睛掃了掃剩的下還沒有開的瓶子,總共買了八瓶,還有五瓶沒開。
“哦。”女孩不怎麽理他,但他倒挺想和她說話。
“你呢,怎麽一個人來這兒喝酒?”我問
“我是這個學校的畢業生,外地人。畢業後事事不順,這個周末沒事兒就會過來喝點酒解悶。”
“來這兒的恐怕都不是順心如意的人。”我說。
“哪有,剛剛就有一對男女過來開開心心地拍照,結果兩人咕嚕咕嚕就從山上滾下去了,現在都還沒爬上來。”他把當時的情景說得繪聲繪色,就像是他把草皮扯了扯位置讓兩人摔下去的。
女孩聽了以後被逗笑了。
“你沒去看看他們有沒有事嗎?”我問。
“能有什麽事?下面也是一圈野草,又有圍欄,頂多摔得四腳朝天狼狽得不好意思再上來罷了。”
她聽了居然鼓起掌來,接著兩人碰了碰瓶子。她臉變得通紅,不知道是天氣熱還是喝酒上臉的原因。
“你這身裝扮是不是那種所謂的‘地雷系’?我在日本的澀谷看見過不少呢。”他問她說。
“是的。”她說。
“你當真是那種誇張性格的女孩子嗎?”
“是呀。”她做出一副矯揉造作的可憐樣子,眼睛裡遍布血絲。
“喝醉了?”我問。
“哪有,酒量好著呢!”
我覺得有點熱就把袖子挽上去,想到沒有冰塊覺得有點可惜。
“你去日本做什麽呢?”我問他說。
“畢業後去那邊工作了兩年,大學時候談了四年的女朋友要我回來買房結婚,我就老老實實回來了。”他喝了一口說:“但回來以後盡是些不盡人意的事情。”
“怎麽呢?”
“買了房以後,喏,就是那座。”他指了指在老城區外面佇立著的一座氣派的高級公寓樓。
“買了那裡的房子,結果女人家裡說我不是本地人,勸她分手,她果真就答應了!”
“這種女人真該死啊。”她義憤填膺地說。
“可不是嗎。”他又和她碰了碰瓶子,喝了口酒。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由於各自都喝完了一瓶的原因心情變得十分暢快。我們互相留了聯系方式,他們都對日本的二次元文化感興趣,便約好去參加一個近期的動漫展覽會。我沒想好到底去不去,便說看到時候的情況。
“怎的,你不想去嗎?”她問。
“只是不知道到時候有沒有空。”我說。
“你是不是對動漫文化不感興趣?”他問。
“這倒不是,我看過也研究過不少的動漫。”
“研究?”女孩疑惑地問。
“嗯,我是學電影的,只要是影像,對我而言都有看一看的價值。”
“看過哪些呢?”男的問道,新開了三瓶酒,遞給了我和女孩一人一瓶,又把自己那瓶的瓶口伸了過來,想要和我碰一碰。
“是比較老的片子了。”我拿著酒瓶的手懸在空中,遲遲沒有跟他碰瓶子,因為我在回想自己看過哪些:“光說動漫而不是動畫的話,我想想,像有名的機動戰士高達系列和超時空要塞系列,《龍珠Z》、《劍風傳奇》、《新世紀福音戰士》、《叛逆的魯路修》、《大劍》,還有很多呢。”我笑了笑說:“我一直是個《龍珠》迷。”
“看不出來啊。”
“我們這一代人不都是這樣成長起來的嘛。那時候大人們對影視這種現代神話的力量的缺乏認識,以為動畫片也好動漫也好都是給小孩子看的打發時間的東西,結果沒想到這些東西實際給人的影響居然這麽深刻。如今他們拚命阻止這種文化輸入的繼續。可世界就是這樣的呀,不同的文化相互碰撞才能彌合人與人之間的裂縫,如果一再強調文化自信,反而落得畫地為牢的下場。”兩人的酒瓶終於碰到了一起。”
“為什麽說影視是現代神話?”他問。
“這是我在電影史學家四方田犬彥那裡得到的一個概念。他說電影成為了20世紀最大的神話裝置,承擔起了一個社會的假想物。但我想任何影像都是如此吧,動漫裡面那些神奇的幻想有多少人希望那是一種合理的現實呢?只不過如今動漫文化中有思想意義的部分越來越少,也越來越隱蔽,就是因為比起傳播精神價值, 幻想的娛樂性更能帶來經濟利益。畢竟沒錢也是做不下去的嘛。”
女孩很快喝完了第二瓶,正背對我們坐著,一動不動,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我對他說:“看樣子她已經喝醉了。”
“所以我說嘛,不要喝那麽快。”
“我們也不喝了吧。”
“嗯,不喝了。本來我就是只打算來這兒喝一點啤酒的。”
“嗯,那我把她送回去。”
我繞到女孩面前,看到她已經閉上了眼睛,果然是已經睡著了。我轉身蹲了下去,請他把她放到我背上。他照做了,我背著她站了起來。還剩下兩瓶酒放在塑料袋裡沒動,我把酒讓給了他,他對我說了謝謝,把東西提走了。
之後我便依照約定的把女孩送去她宿舍樓外面。由於大白天背著個昏迷不醒的女人總歸是引人注目的,我從小山坡上下來以後提前給她的室友打了電話,讓她過來接一下。來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女生,穿著規規矩矩的衣服。她走在我旁邊,帶我抄了條近路去了他們宿舍後面。在女生宿舍的後門那裡把女孩渡了進去以後,我就向她告辭了。
我的車還停在連鎖超市的地下停車場,我只能坐出租車回家。到家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半,一身酒氣,但好在人算是清醒的。
和下班回來的娜娜一起吃過另一個娜娜做的晚餐後,我在廚房裡接了一杯冷水,帶到閣樓,坐在陽台的沙發上一邊曬著夕陽一邊醒酒。過會兒娜娜主動坐到了我旁邊,我給她講了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情,她只是默默地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