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號愚人節,我按期到疾控中心拿藥。這天不知怎麽的來的人特別多,隊伍從櫃台一直排到門口。
我不想排隊時候站著無所事事,便去作為等待區的房間裡暫時坐著。我拿出隨身帶著的一本袖珍書看了起來。奧古斯丁的《懺悔錄》。在清晨的光線下我一字一句地辨認,盡量把注意力從張牙舞爪的字形轉移到在腦海裡構建書中提到的情景。奧古斯丁對上帝說他自己有一名情婦,但他對其專一。他的這段經驗使他認識到婚姻是為了生育,而情人之間不願意生育,如果有了,也就不得不愛他們的孩子。
過了一會兒,我走到門口看向外面。排隊的隊伍縮短到了原先的一半,隊伍最後一個人的腳下已經沾不到陽光,但仍離窗口有五六米遠。我又回到原先的不鏽鋼座椅上繼續看書。之後的時間都不見再有人過來,隊伍裡終於只剩了三四個人。我把書扔進褲袋裡,慢慢走過去排隊。
我排在第三位,前面是兩個中年女性,打扮得有些庸俗,兩人像是認識,一直唧唧怎怎聊個不停。辦事窗框裡面,那名工作人員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不耐煩。前面走了一個,我排到了第二位。這時我感到身後有人在接近,邊走邊帶著哭腔。出於好奇,我轉身看了一眼。
來的人看樣子像是名二十來歲的女大學生,穿著相當古怪。上身是一件印有千禧風格圖像的粉色衛衣和一條黑色褶皺短裙,腳上是一雙黑色亮面皮鞋和深紫色泡泡襪。頭上是挑染了粉色的及肩直發,臉上畫了很濃的妝。這會兒她的妝容已經被眼淚給弄花了,留下暗一塊亮一塊的痕跡,但仍能看出來人長得非常漂亮。
她哭得很傷心,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看見我轉過頭來,她用一雙大眼睛直直地盯著我,我雖然沒有感覺到敵意,隻覺得她有點可憐,但被她盯了以後我覺得不好意思便把頭轉回去了。
之後我回等待區坐著填定期調查問卷,由於不擅長寫字,填表的動作就很慢,加上許多煩人的問答,我寫了挺久。
不一會那陣哭腔又跟過來了。她拖著腳走進房間,坐在了門旁邊的座椅上。像是為了調整情緒,她深吸了幾口氣,但還是止不住身體的抽搐。我拿著填好的表格準備出門,她突然叫住了我。
“你,是感染病人,嗎?”
“是。”我看了她一眼說。
“是HIV嗎?”
“是。”
“對不起,我不該問,的。”她鼻子抽吸了兩下。
雖然自己就是個病人,但她實在招人憐愛,我便走到她面前,指了指她旁邊的位置說:“坐會兒可以麽?”
“嗯。”她雙手抱在了一起,點了點頭。
坐下以後我問她說:“你是第一天來這裡嗎?”
“是的。”
“第一次來拿藥?”
“不是,醫院讓我來這裡做複查。”
“在別的地方查出來陽性了?”
“是的。”
“那還不能完全確定就是感染了嘛。”我安慰她說。
她的眼淚又開始流出來了,淚水就像格呂內瓦爾德在祭壇三聯中畫在基督上十字架時聖母臉上的。“我前男友,他打電話告訴我說自己已經確診了。之前我一直都是吃藥避……”她有點難以啟齒。
“嗯。”我隻應了一聲,示意她不用多作解釋。
“我是不是就要死了?”她問。
“不會,只是變得比原來脆弱一些罷了。”
“可人們都說只能活十幾二十年。”
“現在用的雞尾酒療法能大大提高治療效果,活三十年以上其實沒有太大問題。”
“可我才二十二歲……”她還是對這樣的結果感到絕望。
“莫扎特隻活了35歲,芥川龍之介35歲就自行了斷;肖邦得了肺結核以後隻活了39歲,太宰治39歲就跟女人一起自殺了。”我本想再說幾位,但還是直接說了一個平常的結論:“人生的意義並不由生命的長短決定。”
她的眼淚雖然停了,但是眼框裡還是黯淡一片。
“謝謝你。”她有氣無力地說。
“嗯。”我站了起來,告訴她說自己還要去交表格。
她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問我說;“過會兒你能不能陪我去喝酒?”
“中午嗎?”我看了眼窗戶外面的晴天,覺得去哪喝酒就都像是找罪受。但我還是答應她了。
等我拿完藥回來,她果然還坐在那裡等我。看上去情緒已經穩定許多了,在修補自己那已經慘不忍睹的妝容。
“走吧。”我站在門口,讓手裡的塑料袋發出點聲響來引起她的注意。
“好。”她站了起來,我才注意到她換了個雙馬尾的髮型。
“你這是什麽裝扮?實在太少見了。”兩人走出建築以後我笑著問她說。
“地雷系。”她依舊冷淡地說。
“哦,第一次聽說。”我停下了腳步,對接下來去哪還摸不著頭腦,我問她:“你想去哪兒喝酒呢?”
“隨便哪兒都可以,就是想讓自己喝醉。”
“酒吧的話還沒營業,那就找家餐廳吃午飯吧。”
“不想吃東西。”
“就隻想喝酒?”
“嗯。 ”
“你住哪兒呢?等你醉了我總得知道把你送哪兒吧?”
“我住學校宿舍。”
“那帶上酒去你們學校裡面喝怎麽樣?心裡有沒有覺得適合的地方?”
“學校裡有一個隱蔽的小山坡。”
“行,就去那兒。”
之後我開車帶她去了一家大型連鎖超市,聽她的買了幾瓶韓國的清酒。由於我不喜歡空腹喝酒,便給自己買了點炸雞和肉串。我把車留在了地下停車場,覺得東西都買齊了以後,我們坐上了一輛出租車出發去她的學校。
這所只有幾十年歷史的本地大學依山而建,校園裡遍布上百年的古樹。教學樓、體育館這些學生的主要活動場所都修在半山腰上。好在今天是周末,外面的車可以以接送學生為由進出,不然的話,兩個人還沒到她說的地方就要因為爬山而累得夠嗆。
她事先給自己的室友打了電話,說了接下來自己可能會醉得一塌糊塗回去的情況,然後帶我去了她們宿舍樓外面。
之後我們順著校園裡的公路走了一會兒,接著穿進樹林,沿著一條石階上了山頂。周圍是一些染紅了的南天竹,站在涼亭裡能俯瞰城市。我們繞到涼亭的後面,翻過圍欄開始走下山的路。山後種植了一大片的梨花樹,正值花期,風一吹,白色的花瓣紛紛飄落,實在美輪美奐。
不遠處的一棵梨花樹下坐著一個男生,正在倚靠著樹乾獨飲一瓶啤酒,像是十分享受。我們覺得這人有趣,商量之後便朝他那兒走,得到他的同意後三人圍坐在一起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