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一起住在莫裡哀賓館的一星期裡,每隔兩三天,我會開著那輛桑塔納3000去附近約十公裡遠的,老人以前住的村子裡買菜。其余大部分時候我都呆在房間的書桌前寫小說。
她一天裡兩次要去海邊游泳。作為老人免除我們房費的補償感謝,她負責準備早飯和晚飯。
老人每天都一如既往地坐在門口削木棍,削好的木棍整整齊齊地放在院角。
如果說三人的生活有什麽共同點的話,那便是三人都不吃午飯,並且做的所有事情都與“進步”無關。
一星期裡仍沒有一滴水從天上落下,院子裡的雜草軟趴趴地伏在地上。女人往秋千椅上加了一張波西米亞風格的坐墊,不游泳的時候她就坐在那裡發呆。
這天晚上她看了我寫的小說,是來三亞之前的、加上最近一周新寫的部分,她問我說:“你的主人公是個艾滋病人嗎?”
“是的。”
“這樣的話就算他們結婚了‘娜娜’不也沒法生孩子?”
“對。”
“為什麽要這樣寫呢?”
“現代經典小說有個基本的標志。”我說道。
“什麽?”
“主人公幾乎沒有後代。”
“為什麽呢?”
“因為在現代小說中的主人公是唯一的主體,他是站在讓自身更完整地呈現於世界的角度來敘述一切的,也可能是想成為世界本身。如果小說主人公有後代,這個封閉的世界裡就出現了一個多余的窗口,無論是小說家還是他的主人公都不喜歡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你也這樣做嗎?”
“什麽?”
“不讓主人公留下後代這種事情。”
“是的。”
“那他的出軌你又怎麽解釋呢?必須要那樣寫嗎?”
“老實說關於這點我也沒想清楚。究竟是為什麽呢?我覺得說是出軌倒把一些問題簡單化了。不如說是主人公為什麽必須和各種女人睡覺。卡夫卡的小說裡面K是如此,昆德拉的托馬斯如此,太宰治的葉藏如此,村上春樹的小說主人公也是如此。這類有出軌情節的小說數不勝數,莫非是因為都是男作家寫的東西?有沒有女作家會這樣寫呢?”
“我又怎麽知道呢?”
“我是從象征的角度去理解這種情節的,主人公不能是一心一意的人,他必須是個齷齪、下流的真實的男人,必須在上升與下垂之間才能找到一個證明自己存在於世界的借口。看上去他是在跟不同的女人睡覺,其實他只是自己跟自己睡罷了。”
“哦——”她長籲短歎了兩聲。
“對了,有一個作家的作品裡只寫了女性出軌。”
“誰呢?”
“普希金寫的《茨岡人》裡面,由於吉普賽人妻子出軌,主人公阿列哥殺了她和他的情人。這是一首詩,如果是一篇小說的話還會是這樣嗎?我想如果是小說,可能就變成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了吧。”
在我們聊天的時候老人像往常一樣走去了院角,在那兒放下今天剛削完的棍子。今天他在那兒站了挺久,像是在數棍子朋友們的總數。結束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房子裡睡覺,而是向我們這邊走來。
“你們快走吧。”他對我們說。
“走?去哪?”女人問。
“去哪都好,但是離開我這裡。”
“為什麽呢?”我說。
“今晚我要去殺人了,不想連累你們。”
我和她對視了一眼,明明有很多問題卻不知道該問什麽。由於老頭一直給我一種傻乎乎的感覺,我對他的話有些半信半疑。
“你要去殺誰呢?”
“兩家人。”他數了數手指頭,說:“總共要殺五個人,另外留兩個活口。”說完他傻傻地笑了。
“為什麽要殺他們呢?”
“因為他們害死了我的家人。”
我想起女人給我說的二十年前老人的家人都死於台風的事情:“什麽時候呢?二十年前嗎?”
“對。”
“你的家人不是死於台風嗎?是意外呀。”她說。
“錯啦,錯啦。”老人又傻笑起來。
“你非要在今晚殺他們嗎?”我皺著眉頭問。
“對。今晚的情況和當年一樣,一樣。你們快走吧,快走。”他向我們招手,示意我們離開,轉身又朝那堆木棍走去。
我們都從秋千上下來,站在原地。
“真的走?不勸勸他嗎?”我問她說。
“我也不知道。”
“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我不知道。”她重複地說著,像是有些不耐煩。
老人把這些天削好的木棍分成了好幾捆,一捆捆地搬到房子前院,那兒停著他的桑塔納3000。
到這會兒我都還在想著:那些木棍到底能做什麽用呢?可不管老人將他們用作什麽,他說的要去殺人的話可以肯定是真的了。
“我們走吧。”她突然拉了拉我的手說。院子裡的燈光沒有照到她臉上,我不知道她帶著怎樣的表情說的。
“真的嗎?”我又問了一次。
“你想阻止他嗎?”她把問題拋給了我,這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根本無法做出選擇, 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十分鍾後桑塔納3000被開走了,對於這輛車的駕馭老人比我熟悉得多,也不能指望他半路上熄火導致之後的計劃宣告失敗。
到底該不該阻止呢?老人因為知道了某些真相,所以在他心裡這是一次代價相等的報復行動,並且他做好了承擔後果的準備。
站在黑夜裡的我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冰冷、殘酷。
我們收拾好行李後準備返回莫裡哀酒店。為了不在沙灘上留下腳印,我們順著海濱路朝海棠灣方向走。沿路再次看到那一系列未來城市的效果圖。
一路上我都在想之後這一片區域的開發計劃會因為老人今晚的殺人行動而順利進行下去嗎?莫裡哀賓館會被拆掉,變成比莫裡哀酒店還要高級的酒店;那塊觀音石身上會背負一個更加美麗的傳說故事並且被更多的人知道;女人練習游泳的海灣裡也會有更多不會游泳的比基尼。只有今晚,在黑夜裡潛行的那輛桑塔納3000不會被人們提起。
那位溫柔的女性看見再次返回莫裡哀酒店的我不知怎麽的,眼裡多了一絲同情。我帶著女人住進了莫裡哀酒店最頂層、最奢華的房間。
就像是乘上了“企業號”飛船,我站在落地窗前極目遠眺。島上,在連續的乾燥天氣裡蟄伏了許久的山火突然開始肆虐。它將燃燒整整一夜,直到五人遇難、兩人幸存。
我眼裡也燃燒起了一種冰冷的火焰。
我對站在我身後,同樣望著遠處熱帶山火的她說:“你是她的姐姐,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