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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主義者和他的主人公》第5章 小說《健康主義者》第3部分 第一節
  冬天仍在。那名雀斑女孩在得到娜娜的理解後繼續留在店裡工作。聽說老頭不再來店裡吃飯了,而且大家已經許久沒見到過這個人。

  店裡的情況卻不因為少遮了塊黑布就變得明朗。大多數老人都把女仆餐廳當成普通的餐廳來看待,對店員的奇裝異服倒從沒放在心上過。以老人為主的客人群體像是在無形中驅散了年輕人對這家店的熱情。正是基於這種特殊的情況,店裡未來的發展方向就陷入了一團迷霧之中。問題就是接下來還需要女仆店員嗎?

  在那個不眠之夜裡,女仆娜娜告訴我娜娜過去其實並不是喝醉了在舞台上表演,而從來都是清醒著的。對此我不是不能低下頭來接受,而是對於她說的另一部分:娜娜曾是房子的主人,貓也是被她放進倉庫裡等,對娜娜操控我們的命運的一系列真相我感到無所適從。再加上自己被引誘出軌,我再次把娜娜一點點地拒絕在心靈之外。對這些日子疲於奔命的她近乎熟視無睹,她對於我和女仆娜娜的事情也像是在裝作視而不見。

  兩人結婚不久就陷入這種尷尬的境地,我自然也考慮過離婚。實際經歷後我才發現男女的婚姻好像從來都不像所有人想的那樣意味著什麽。沒有和娜娜離婚,多半是因為我還沒有想清楚婚姻到底是什麽,不願不明不白地就結束這場夢。

  我本也可以完全傾心於另一個娜娜,可她對我的安慰卻永遠止步於一條禁線之外,對這種掩耳盜鈴的事情我也越來越厭煩。當我認識到自己在兩人之間什麽也得不到以後,我開始利用每次外出拿藥或體檢的機會注意其他的女人。

  由於我常出入跟我一樣病入膏肓的人才會去地方,暗中想做些齷齪的事情就會變得心應手,並且這種不忠的行為不再是在那個我為幸福的生活所創造的房子裡出現,我便更覺得輕松許多,可以把罪惡感拋之腦後,就只是當作又回到了在美國時候的那種麻痹自己的日子。

  對於那位健康主義者,我反而心生愧疚,這也成了我遲遲不跟別的女人睡覺的原因。

  可為什麽我會對一個老男人心生愧疚呢?我也時常想讓自己解開這一並不扎實的死結。但或許是由於我曾發自內心地尊重他,效仿過他,現如今也鄙視自己的孱弱。總之,我不敢想起這個人,自然結婚那天過後也沒有再聯系過營養師小姐了。

  新年伊始,我跟兩個女人借口說去醫院體檢,清早就出門,開著新買的寶馬6系車趕去一個女人的樓下。這是兩人第一次在醫院以外的地方見面。

  女人早已等在路邊一棵楓樹下面。她穿了件灰色呢子外套裡面搭了件淺藍色高領毛衣,下身是條深灰色褶裙配黑色的褲襪,腳上穿了雙黑色短靴。她打開了車門,這會兒車裡正放著一首滿匙愛(The Lovin' Spoonful)樂隊的《Didn't Want to Have to Do It》。

  女人是一所私立學校的小學老師,二十六歲,已經感染病毒兩年了,之前談的都是我這樣有病的男朋友。她之所以能在學校裡繼續任教,主要還是家庭背景的原因,這件事被暫時瞞了下來。她本人非常喜歡小孩子,是個年輕的班主任,她無論如何都想等這一屆學生畢業之後自己再離職——這是她和學校校長私下做的約定。在我面前她不喜歡談論自己的事,這些關於她的消息都是我一點點了解到的。畢竟如果要深入交往,不事先做些調查怕會引來意料之外的麻煩。

  我喜歡她身上一種安靜的氣息。她不說廢話,而且心思縝密。留的是黑色及肩長發,前面是齊劉海,第一次見面時讓我想起《機動警察》裡面香貫花這一角色。跟我喜歡她的一些成熟特點不一樣的是,她喜歡我寫字的時候像小學生一樣認真——我們是共用一張桌子填表的時候認識的。如果不是她找我搭話我也不會主動找她。因為她手上戴著兩隻蒂芙尼的鑽戒,其中有一隻還和娜娜右手的無名指上戴的是同一款。她那隻戴在左手,並且是戴在中指上。

  這天我借口出來,目的是陪她去外地出差。說是出差,其實就是帶班上孩子去郊遊。由於有第三方專門組織研學的公司的人負責帶隊,學校的老師可以選擇坐校車或者自行開車前往集合點。

  活動地點在鄰市,開車過去的話要一個多小時。出門前我從家裡的置物架上拿了兩張專輯:滿匙愛的《白日夢》和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的《月球暗面(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我和她雖然已經認識了有兩個月了,但還從沒睡到一起過。我對這種事情其實並不在意,因為我喜歡她身上那種安靜的特質,她呆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的注意力會比平時更集中一些,並且整個人很放松自在。所以開車的時候,她坐在副駕駛,僅是這點就讓我心滿意足。

  “帶學生去那兒做什麽呢?”我把車裡的空調溫度稍微調高點後問她說。

  “看燈會,還有冰雕。”

  “我小時候好像也去看過。”

  “嗯。”她像是在微笑。

  “你在外面站了多久?冷不冷?”

  “隻站了兩三分鍾,不冷。”她看到我隨手放在中控台後面的那張平克·弗洛伊德的專輯,指了指問我說:“我看看可以嗎?”

  我笑了笑說:“當然。”

  她拿在手裡仔細觀摩,又用手指按住透明殼子的對角把它翻了一圈,看著就像翻花繩一樣。我由那張專輯的封面想到她手上每次見面時都戴著的兩顆鑽戒,我覺得該問一下,但又說得很笨拙:“這張專輯封面上棱鏡把光分解成彩虹的樣子就像你的鑽戒一樣。”

  “你其實是想問我為什麽會戴它們對吧?”她笑了笑,露出整齊又潔白的牙齒。我也非常喜歡她的笑容,心想那是真心實意的笑。

  “是的,就有點好奇,僅此而已。”我認真地開車,心情依舊不錯。

  “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這戒指是之前兩個無聊的男人分別送給我的。”

  “你喜歡嗎?”

  “並不喜歡。上課的時候總是感覺不方便,學生的注意力會被吸引到上面,同事也會老拿它們開玩笑。我也摘下來過,可第二天又習慣性地戴上了,再後來就懶得取了。”

  “他們向你求婚時候送的嗎?”

  “對。”

  “被你拒絕了?”

  “拒絕了,可他們還是讓我把戒指戴上,不戴的話他們就說要去死。”

  “之後沒考慮丟掉?”

  “為什麽要丟呢?不管這東西代表了什麽,丟不丟其實都無所謂吧?”

  “倒也是,當成個禮物就行了。”

  “如果我把它們交給你,你會幫我扔掉嗎?”

  “我倒願意做這種事。”

  車在岔路上轉了幾圈之後開上了高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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