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蜘蛛的身影挺拔,矯健。
正如昨日百曉生初次見到他的那樣,他這個人素來是樂觀向上的,天下只怕再無一件事能把他壓倒。
可如今,這個樂觀的人,這個身姿矯健的人,此刻竟像被一座隱形的大山壓垮了身體,壓彎了脊梁,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垂垂欲倒。
那在百曉生面前表現的桀驁形象,恐怕不過是他如今最後的一點尊嚴罷了。他不肯服輸,卻又不得不服輸,隻好把不肯服輸的念頭強壓在致使他服輸的人身上。
但他畢竟已經輸了。
他走的很晃,搖搖欲墜,也走的很慢,垂垂老矣。
明明才是二十多歲,正當壯年的年輕人,可是他的步伐卻像是個遲暮的老人一般。那一輸,似乎並不止是輸去了他的性命,同時也抽去了他的脊梁。
他走的很慢,從他一個閃身從百曉生帳篷前離開後,他都走的很慢。他也走的很晃,每走幾步都要咳嗽一下,吐出碧熒熒的血。
他似乎中毒頗深。
想必這也是他遲到許久的理由。
夜,已經到了尾聲。
天邊漸現出來抹魚肚白。
百曉生跟著白蜘蛛,一步一步的,走在如沙礫般的荒原上。
兩人也不知走了多久。
至少身後已看不見那些江湖之人的駐扎地。
白蜘蛛突然停了下來。
他停了下來,臉色蒼白到可怕,雙手正在輕輕顫抖。百曉生被他的身影阻擋,看不清前方的事物,也能夠猜測到他此時看見了某些非常糟糕的狀況。
白蜘蛛的身影一閃,消失不見。
“你們把她藏哪裡去了?”
百曉生隻覺自己的脖子被人錮住,那隻手掌骨瘦但是有力,抓在自己的脖子上,就好像一隻蜘蛛在脖子上爬。
他的臉上變為醬紫,想要說些什麽也沒法說了,只因他的雙腳已離開了地面。
在他的身後,白蜘蛛眼中的怒火開始變的熾烈。他的眼睛平視著面前寬敞的道路,眼中卻也有悲痛閃過。
這個地方原本應該有人的,他想。
可這兒明明什麽都沒有,連具屍體都沒有。
百曉生想。
在百曉生的眼中,這兒又豈是如有人藏身的樣子?荒蕪的沙地,自然也不可能孕育出茂盛的野草,沒有野草,也就遮蓋不了龐大的人。
這片地方光禿禿的,唯有道路左側躺著一塊大岩石,岩石鋒銳,仿若劍尖,能夠一眼看出來它的背部沒有藏著人影。
這片地方與方才兩人走過的路並無不同,但白蜘蛛既然在這裡停下,並流露出憤怒,就代表他對這兒應當有著記憶
那既然有記憶的人沒有找出什麽不同,那他為什麽反而叫百曉生這麽一個連見都沒見過這個地方的人來找不同?
莫非他認為,這個地方原來有著獨特之處,而此時獨特之處的消失,就是百曉生的所為?
百曉生已是思索不了這些事情。
他的眼前越來越黑。
白蜘蛛此時的行動並沒有留余力,一個人若是處在悲痛之中那他也是控制不好力氣的。那骨瘦嶙峋的手,用起來卻很有力量,百曉生整個人幾近都被一隻手提了起來。
白蜘蛛似乎已下決心要殺了百曉生!
呼地,一下!
白蜘蛛將百曉生扔在地上。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他冷冷道。
“我還是認為,百曉生應當保持最後一絲的禮義廉恥,總不可能連屍體都偷的。”
“屍體?”
百曉生喘了幾口氣,問道。
“對,她的屍體。”
白蜘蛛道。
“在幾刻鍾之前活生生的人,如今的屍體。”
“……節哀。”
百曉生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對方。
即便他再怎麽的愚鈍,此刻也該明了,對方口中的屍體,即是他的愛人,那個“她”。
愛人死去,這本是天下江湖中最為痛徹心扉的幾件事之一,也難怪白蜘蛛會性情大變,向自己這種與事無關的人都下毒手了。
“哼。假惺惺的作態。”
而白蜘蛛卻是像沒有聽聞百曉生的哀悼一樣,再次冷哼了一聲。
“就因為你,她才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但你尚不慚愧,反而在沾沾自喜。”
“因為我?”
百曉生道。
“哼。”
白蜘蛛只是哼了一聲。
“還在狡辯,若不是你通知了她們,她們又怎會千裡迢迢的來到,逼迫我,逼迫她,逼迫不成就殺了她!”
“可我真的沒有通知金錢幫,我恨金錢幫同樣恨之入骨。”
百曉生痛苦道。
“金錢幫?”
白蜘蛛反而愣了一下。
隨即,他的臉上開始發生數不清道不明的變化,那似乎是悔恨,亦或者難過,或者感傷。無數種細微的表情夾雜在一起,最後竟變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中似乎也蘊含了太多的痛苦與絕望,比起笑,更像是在哭。
“哈哈哈……”
他竟開始笑了起來。
“我早該想到的。”
笑了半晌,他停道。
“想到什麽?”
百曉生後知後覺道。
他此刻才意識到,自己似乎無意識中說漏了某樣至關重要的情報,白蜘蛛原本應該是不知道這件事情的,但他現在卻知道了。
畢竟百曉生一直在想著自己的身份與上官金虹之事,心亂如麻,聽聞白蜘蛛那樣說,下意識的當成了上官金虹不知從何處得知了白蜘蛛這兒有關於自己的情報,便派人前來拷打,拷打不成,便殺了對方的妻子。
這畢竟像是上官金虹能做出來的事。
誰料白蜘蛛要說的並不是這件事。
“我早該想到,世上只有金錢幫,也只有金錢幫的能耐才能防的下幽靈門神鬼莫測的輕功。”
白蜘蛛道。
“倘若我早些想到這些,把她送去金錢幫,也就不會發生這麽多事情了。”
他歎道。
他的臉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端的十分難看。
他此時應當處於極度的悲痛與失意中。
“可金錢幫也許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樣美好,進了金錢幫,想要出來就很難了。”
百曉生道。
“住嘴!”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遭到白蜘蛛的怒目而視。
“再怎麽難,再怎麽不簡單,她現在至少還活著!可不像被你這個龍嘯雲所害,殘害到屍骨無存!”
白蜘蛛冷笑道。
“說!你和幽靈門門主把她的屍體藏哪去了!”
“可我真的不知道什麽幽靈門,更何況它的門主。”
百曉生苦澀道。
這說的是真話,可白蜘蛛卻偏偏不信。
“胡說!”
他呵斥道。
“世人皆知,百曉生神通廣大,無所不知,又豈會單獨不知道一個小小的幽靈門?”
“百曉生畢竟是人,也做不到無所不知。”
百曉生苦笑道。
“你不願說?”
白蜘蛛眯起了眼睛。
下一瞬,他那隻瘦的皮包骨頭的手已然扼住百曉生的咽喉!
雖是皮包骨頭,但這隻手裡的力氣卻是大的出奇。百曉生隻覺眼前昏天暗地,喉嚨越收越緊,他心裡明白,白蜘蛛這次可是沒有一絲半毫的留手!
若自己不說出“她”的下落,他真是能把自己活生生的扼死!
可他能怎麽辦?他也很絕望啊!他壓根就不知道“她”的下落,又豈能與他講述“她”的下落?
若是騙人的話,那和龍嘯雲又有什麽區別!
難道他堂堂的百曉生,龍家風雨雲霧四兄弟的長子,復仇之路尚未完成,就要不明不白的死在這個籍籍無名人的手中?
“我……”
百曉生竭盡全力,勉強把半個字逼出口。
他的喉嚨已布滿了血漿與粘稠的氣味,就與白蜘蛛的聲音一般。可憐白蜘蛛在旁人那裡吃了癟頭,就要在他這兒予以償還!
白蜘蛛聽聞他的話,將手扼的更緊了,百曉生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的確不知道我。”
就在此時,兩人的身後,突然傳出了第三個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