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如水的月光。
在如水月光的映照下,存在的也正是如魚兒一般生存的人。
魚能夠自由的遨遊大海,但也是會感到疲倦的。正如昔時在太陽下刀光劍影,傷口舔血的江湖人士,此刻也紛紛進入了夢鄉。
可百曉生仍在醒著。
他不光在醒著,還穿好了得體的衣服,一步一步的在帳篷裡踱著步。
他的步子看著急躁,卻又緩慢,看著疲憊,卻有無奈,他看起來已經很累了,那深邃的眼睛中也許並不只有血絲,還有其他的什麽東西。
他既然已經很累了,那為什麽還要熬夜?帳篷中還亮著一簇火苗,在這漫無邊際的黑夜中極其刺眼。
他難道不知道明天一大早還要趕路?身為當世著名,學識淵博的百曉生,若臉上掛著一雙黑眼圈,那可不是一個好形象。
他畢竟沒有忘記自己還與人有著約定。
夜半。
黑夜黑的更加純粹,就連月亮也蒙上了一層黑紗。
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獨一的火光亮的更是刺眼,也格外醒目。
按理說,若是“白蜘蛛”迷了路,也應該順著這縷火光的指引,趕來赴約了。
可他卻仍沒有出現。
莫不是出了什麽意料狀況之外的事情?
百曉生心中明顯焦躁出來。
他擔心的自然不是所謂“白蜘蛛”的性命安危,要知道兩人一共只見過幾面,彼此算不上熟悉,而人們對於陌生的人通常不會懷有什麽感情的。
他擔心的僅僅是“白蜘蛛”心底關於自己的那個秘密,那個“龍”!
龍,多麽普通的字眼,又是多麽不普通的姓氏!
姓龍的人,天下本就寥寥無幾,而幾乎每一個人,都在江湖上大有作為!
包括龍嘯雲也是如此!
但龍嘯雲的那個龍,卻不是尋常姓龍的人姓氏的那個意思。僅憑龍嘯雲在江湖上做過的那些事,就足以為“龍”這個姓氏增添一個新的含義。
若論姓龍的特殊之處,無非就是這兩個含義。而百曉生捫心自問,自己平日所作所為,雖然為金錢幫辦事後的確做了不少窩囊事,但還遠遠達不到龍嘯雲的那個“龍”的意義。
這樣的話,白蜘蛛的行跡就變的可怕起來。
這代表著他不知從何處搜羅到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了解到了自己的過往,曾經,跟腳,以及“龍”這個字眼背後所隱藏的一樁驚天怨仇!
百曉生向來是喜歡裝作神秘的,這不僅是人們大多數都不喜歡被人看穿心事的緣故,更是他此刻,此時,此番行動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為了復仇。
可以說他活著就是為了復仇。
也正是因為他活著就是為了復仇,所以他才甘願拋棄了過去的一切功名利祿,隱姓埋名,充當一個浪跡天涯的浪人,被上官金虹偶遇,為金錢幫做事,甚至甘願成為金錢幫對外界的傳話筒……
即……百曉生!
可是在如今,眼瞅著他距離目標越來越近,眼看就能摘下復仇的果實。這座拓實的階梯,本該拓實的階梯,卻出現了松動,眼看著就要崩塌!
百曉生毫不懷疑,若白蜘蛛出現了什麽意外,迫不得已將自己的秘密告知上官金虹的話,非但自己如今得之不易的一切都將化為空想,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將受到威脅!
上官金虹得知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姓甚,名誰,那麽無論自己曾在他的麾下立過多少功勞,受到多少封賞,他都能一概推之不理,轉而對自己這個龍家的漏網之魚進行封殺!抓捕!
但就這麽無憑無據的推斷至少還需兩個論點,即……
白蜘蛛為什麽要向上官金虹告發自己?
白蜘蛛又是從何得知上官金虹一定能解決的了他的需求?
要知道,在尋常外界江湖人的眼中,百曉生可是個獨行獨立的江湖人士,而金錢幫也不過是一個經商門派罷了,斷不可能與情報行業有一絲半點的瓜葛。
這是自己與上官金虹彼此間無需言說的一股默契,畢竟有的時候沒有關系比密切相關更加容易磨合。
夜色漸沉。
燭火慢慢搖曳。
百曉生則仍在狹小的帳篷裡踱著步。
他此時已是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走的路多了,腳掌也有些麻木。
與麻木的腳掌相比,他的心也變的有些麻木起來。
“這麽晚了,不會來了。”
百曉生暗中歎了口氣。
白蜘蛛明明約他的時間是臨近子時,縱然途中有些奔波也不過子時將末來到。
可看如今,百曉生粗略估算,自己已在此踱步了將近四個時辰,莫說子時,就是醜時也已過去了。
江湖中人最講究說一不二,尤其是像白蜘蛛這樣的輕功高手,那更不可能會故意遲到的。他之所以遲遲未出現,一定是突然遇到了變故。
既然有著變故,那今晚這場約定將作廢。
百曉生打了一個哈欠,他揉了揉面龐,發覺已然有了眼窩。
他決定睡覺。
縱然此時天邊已黑到最純粹,隱隱有白色的曙光亮起,可人晚上總不可能不睡覺的,哪怕是稍微眯一會也比完全不睡的要強。
更何況百曉生晨時需要養足精神去對付那個“慕人清”。
不知為何,也許是天生伴隨的第六感告訴他,“慕人清”之所以那麽晚的才歸來,之所以被用毒高手暗算以後還能反殺別人,並不是他的毒術有多麽的高超,而是更深一層的原因。
慕人清至今已不再是原本的那個慕人清,他之所以回到這個隊伍中也有著不知名的秘密。他此刻渾身都是神秘的氣氛,事關百曉生的復仇大計,百曉生自然不可能放任這一個不安定因素不管。
然……
然!
然當百曉生開始解開衣袖,脫下褂子,將身上的衣裳披到地上的草席上時,卻突然聽聞帳篷外有嘩啦啦的樹葉聲響動!
樹葉聲自然是不足為奇的,只要是風聲呼嘯的時候,無論在哪裡都能聽見樹葉的吹動聲。但此刻尚是在嚴冬,枝葉凋零,又是哪來的樹葉聲?
那似乎是衣襟掠空聲,衣襟騰風聲!
與此同時,一道略有些瘦高的人影,已是從帳篷上掉了下來。
那人影從高空墜落,忽的一閃,直挺挺的立在原地,他的身影算不上多麽的高大,但看著他那挺拔,不肯曲折的身姿,百曉生卻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氣。
“白蜘蛛?”
他輕聲喚道。
那道影子晃了一晃,似乎是答應了他的呼喚。
他畢竟是來了!白蜘蛛輕功高絕,自然也不肯與人失約,他畢竟是踩著時間來了,即便來的有些晚,但來總比不來要好!
只是……為何這空氣中竟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白蜘蛛如今那挺拔的身影,怎又顯得那麽瘦小,那麽佝僂?
百曉生沒有理睬這些,對他而言,白蜘蛛的如約到來就是一件非常好的好消息。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他笑道。
屋外的影子沒有動作,不過似是有一陣特別輕微的“哼”聲響起。隨著聲音響起,這空氣中的血腥味,似乎更加凝重了一些。
“你之所以這麽遲而來,可是遇到了什麽麻煩?要不要我幫下忙?”
百曉生再問。
他自認為自己這句話充滿了關切意味,無論是誰都能聽出這句話飽含的善意,從而也釋放出善意。可白蜘蛛就像是個聾子一般,遲遲無聲應答。
這讓他很是尷尬。
過了半晌,白蜘蛛突然開口,只聽他冷冷道:
“承蒙關照。”
“承蒙關照?”
百曉生有些疑惑。
“你已經幫過忙了。”
“我又是何時幫的忙?”
“你還不承認!”
白蜘蛛突然一聲暴喝,將百曉生嚇了一跳。
他此刻也是在心裡嘀咕,男人,男人。他從未想過,有一個男人的脾氣能與女人一樣多變。
“我從哪來,我要到哪裡去,我求你的是什麽,你豈非已經知道?”
白蜘蛛再次冷笑道。
“兄台此言差矣,你尚未說明你求我的是什麽,我又怎能知道你所求的事情?”
百曉生此刻也是來了火氣,無論是誰無緣無故的被別人冤枉一通,心裡都會有些火氣的。
他說話也變的不客氣起來。
“好……好……”
白蜘蛛氣的仿佛在渾身顫抖。
“算我認錯了人!”
他冷冷道。
“我本以為聞名天下的百曉生是個正人君子,所以才打算將自己的性命交付於你,誰料……嘿嘿,百曉生不愧是百曉生,百曉生也當之無愧的姓那個“龍”字!”
聽聞白蜘蛛的汙蔑,百曉生心裡很不是滋味。
也很是憤怒!
若單論貶低他的話,那再多千言萬語百曉生都能受著,畢竟生活在上官金虹身邊,稍不注意就是一道道的殺劫,他又豈能連這點委屈都受不了?
但對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觸及了龍家!這是百曉生至今存活在世上所擁有的唯一一個底線!
他劍白蜘蛛說完那些話,轉身欲走,當即喝道:
“站住!”
白蜘蛛沒有站住,相反,他的腿還走的更快,仿佛跟百曉生生存在一起就是對他再大的不幸。
“你口口聲聲說是我造成了這一切,那你至少也要將一切說清楚才是!而不是平白無故的造謠汙蔑人!”
“我做什麽,我說什麽自有我的道理,哪像你這個龍嘯雲!”
白蜘蛛只是冷笑。
“但我至今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百曉生苦澀道。
這份苦澀當然不是對於對方辱罵他的苦澀,百曉生三十多年江湖闖蕩,也斷然不會因為這點委屈就破防。
真正令他傷心的是另一件事,即白蜘蛛把他比做了龍嘯雲!
“你不知道?那好。你若有膽,便跟上來。”
白蜘蛛冷冷道。
說完,他的人影一閃,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