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不是心樹,心樹師弟已魂歸西天極樂也。”
龍嘯雲趕到藏經閣時,正瞧著見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背對著他。
龍嘯雲剛想要說明來意,沒想到老者就先他一步說明了身份。
“但龍施主所想,心樹的意思我全都明白,龍施主也可對貧僧闡述,爭取早日脫離苦海,回頭是岸。”
老者轉過了身子,只見他雖面目和善,但卻虎背熊腰,一身腱子肉藏在樸素的僧衣下面,撐起了健壯的身材。方才龍嘯雲瞧他背影時還不知覺什麽,如今老僧轉過身來可是嚇了他一跳。
“貧僧心磐,龍施主有何指教?”
心磐大師微微一笑,一口碩白的大牙暴露在空氣中,他的右手豎在嘴邊做著佛號,左手卻是拿著那支筆。
李尋歡的筆!
然而龍嘯雲此時卻是沒心情關注那些,他只有一個問題:
“心樹大師死了?”
“在李探花光顧敝寺不久,心樹師弟就不堪重負,自殺死了,死前隻留下一封信,龍施主若是索要,這封信可以給你一觀。”
心磐大師垂下了眉毛,眼中有悲傷之意閃過。
他開始念起佛號。
“阿彌陀佛……如佛祖所言,自殺的人是不會登上西天極樂,成就菩薩金身的。因為這些人內心大多懷著痛苦,懷著罪惡,人活著便是消災解厄的過程,每個人一做善事,過往以來做惡,都會被功德抵去……”
龍嘯雲此時卻沒什麽心情聽這些狗屁不通的道理,況且他隱隱覺得心磐的一言一行都有針對自己行為的意思。
既然心樹已經死了,他的少林寺之行就注定不會有結果,再呆下去也是徒勞。
“且慢。”
他被心磐攔下了。
“敢問龍施主這是意欲何為呐?”
心磐大師的語氣似有不善。
“心樹大師死了。”
潛意思是心樹死了,便沒人能為龍嘯雲排憂解難。
將自己的事轉述給心磐大師,倒也不失為一條計策,但龍嘯雲仔細想過,心磐又不是心樹,只要他不是心樹,他就不會理解心樹對待李尋歡的態度。
自然也不會幫助他殺死李尋歡!
更何況少林禿驢是出了名的戒殺生,自己與他們講了需求,說不準反而會被當成殺人狂魔抓住。
但天下再無一人能明白自己的苦衷!
“龍施主如此遮遮掩掩,難道龍施主的事情只有心樹師弟能解決?所以龍施主才萬裡迢迢,從保定府趕來少林寺尋求幫助?又在得知心樹死後心灰意冷?”
心磐眯起了眼睛,他的神色變冷。
“貧僧也是少林住持,貧僧也看管著藏經閣,那麽有什麽事為什麽不能和貧僧說?難不成心樹師弟與貧僧相差的不只有一個名字,還有……過往?”
“少林的和尚都這麽碎嘴嗎?”
龍嘯雲有點煩了。
不只是因為心磐大師的話一句句觸動了他的神經,還因為他從百曉生那獲取的人名……有很多!
少了一個心樹不礙事,他接下來便要去西域,在那兒,有一個他絕對能邀請來的人!
可心磐卻在試圖拖慢他的步伐。
聽了龍嘯雲的話,心磐罕見的閉上了嘴。
就在龍嘯雲以為對方終於停止了喋喋不休,任由他離開時,對方卻又緩緩的開口了。
“其實……心樹師弟的記憶,過往我也有。”
“心樹師弟死前,曾找過我傾訴,我也因此得知了心樹師弟入少林前,在朝廷當官的一切!”
“他說他害過很多人,害的很多平民百姓吃不了飯,可是這些他都不在乎,只因這些罪行在十年如一日的朝拜我佛時消弭了。但他唯獨覺得自己對不起一個人,那人就是李尋歡!”
“李尋歡”三字一出,龍嘯雲的身子微不可查的顫抖了一下。
龍嘯雲很想把那句憋在心裡很久的“我來幫你殺李尋歡,殺了你在江湖中的唯一忌憚”說出口,可是他突然覺得自己聽錯了三個字。
對不起?
“對不起?”
他嘴中無意識的喃喃這三個字。
心樹大師對不起李尋歡?
而不是怨恨李尋歡?
這與他得到的情報完全不符合!
好在龍嘯雲腦筋轉的極快,眨眼間便將那句話壓在了嘴裡,隻哼哼了幾聲。
他自信背對著心磐,不小心露出的那幾個字即使被對方聽見,對方也不會猜到什麽。
但心磐大師仿佛長了順風耳一樣。
“你要害李尋歡?”
心磐大師突然說道。
“沒……沒有,哪裡的事?”
“不要裝了,心樹師弟入仕途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他暗害李尋歡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而他後悔則是近幾年的事。他這麽多年全在藏經閣面壁思過,你會前來找他,必定與他害李尋歡的事有著關聯!”
心磐喝道。
“哎……龍嘯雲啊龍嘯雲,我本以為你是鐵錚錚的漢子,畢竟李尋歡的朋友都是男子漢,因此我對江湖上的傳言並不相信。但你卻用著李尋歡的東西,住著李尋歡的房子,卻還想要百般加害於你的恩人李尋歡!人性何在!”
“夠了!”
龍嘯雲一反尋常,暴喝道。
他垂下了頭,身體在不斷的顫抖著,他的氣質截然不像之前那般溫潤,就好像那被人戳破了一樣,也許他一直以來都披著一層人皮生活。
這種撕心裂肺,不顧一切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你們成天怪我?你想過我有什麽苦衷?”
他慘然一笑,瞳孔布滿了血絲,越加瘋狂。
“李尋歡既然走了,又為何要再回來?他走,他走,他只要走,永遠的別出現在我面前,我依然當他是兄弟,是他可以依賴的大哥。”
“但他回來了,他帶著他的故事回來了,縱然他沒有說出來,可他的故事我還是感受到了,你知道有的事情知道的越多,越會不開心嗎!”
“我用救他一命的代價換來他的友情,以及現在的一切,但我又能用什麽換來一個她!再救他一命嗎?”
他慘然一笑。
“小李飛刀,例不虛發,李尋歡如今已天下無敵,又有何人敢向他出手?向他出手的人我又怎能擋的住?就算我擋住了,難道還能換來她的衷心?”
“所以我只能殺了他!一旦殺了他,縱然生前再怎麽有名,她有多麽愛他,難道她還能對一個屍體黯然神傷?”
龍嘯雲咯咯笑道,此時他的淚水已流至嘴角,眼裡到處充斥著絕望與苦痛,倘若這時候見到他的人,絕對不會承認這還是那個“龍四爺”。
“……”
心磐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你有些執拗了,放下一切才能歸於本心,既然情字一字掛在心上將不得善終,怎麽不學會放下?”
他歎道。
“說的好聽,那又不是你老婆!你個沒老婆的禿驢!”
龍嘯雲勃然大怒。
被迫揭開自己的傷疤,任誰都是不好受的,尤其是這道傷疤是自己本身千辛萬苦的掩蓋,當主動揭開他時,就會更加的不好受。
他此時已不顧了一切,一想到李尋歡隱沒,將可能再無一天見到他的影子,而妻子林詩音每日卻是怔怔的發呆,他的心裡就是一陣絞痛。
錯了嗎?
自己沒錯!
自己也是愛林詩音愛的癡狂,因此才有了向李尋歡提親的念頭。
李尋歡錯了嗎?
他也沒錯!
且不說他那時正是自己剛剛結拜的兄弟,就說自己剛剛救過他一命,性命大於天,換位想之,恩人無論提什麽請求自己都會答應的。
自己沒錯,李尋歡也沒錯,那錯的究竟是誰?
誰都沒有錯!
所以龍嘯雲和李尋歡,二者必須死一個,才能解開這無解的情結!
只是無論死哪一個,林詩音都會傷心吧。
龍嘯雲的心裡又是一陣絞痛。
他此刻隻盼著心磐被這聲“禿驢”激怒,憤而一掌殺了自己,以這種奇特的結局結束這段孽緣。
可他沒看到心磐古井無波的眼睛裡也是浮現了一抹淒然。
“你走吧。”
他道。
“你的心事憋在心裡太久,已經成了心魔,如果你還是壓抑他而不去傾訴,終有一天他會生根發芽,最後毀了你的。”
他垂下了眼眸。
“藏經閣終究不是非議之地,如果你想尋求解脫,今夜子時,我在少林寺後山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