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稚斜扶胸低頭,耐心的聽著單於庭特使厲聲斥責,眼神中卻顯得有些玩味。
在單於庭特使來之前,烏維已經將關於單於庭新策的書信送到了大營。
伊稚斜真不知道自己的大侄子哪來的自信,為什麽敢挑這個關頭實行更換首領之策。
要知道,當年如日中天的軍臣單於都是在等,在熬,用時間的力量讓這些鮮卑首領們自亡後,再用質子不露痕跡的頂上去,如此行事雖然慢,但勝在穩妥。
如今可不是什麽好時候,單於庭對漢廷東線的作戰草草結束,河朔草原不僅丟了,還折了兩位封疆大吏的王爺,外部局勢急轉直下。
在內部大單於年老且衰,現在又臥病在榻,偌大的草原可以說是人心惶惶。
單於庭此時強行推進更換之策,等著的必然是一場叛亂。
看來於單一朝大權在握,這是急於求成,才把國內的各部貴族都當成了吃草的羊群,但伊稚斜知道,大單於只不過是頭狼而已。
單於庭看似做了安心的防備,有強兵壓境兜底,但叛亂一起,叛軍騎兵拖住單於庭騎兵半個月,就足矣助他定鼎單於庭了。
背手望著北方草原多年的寂靜即將被打破,伊稚斜抱著不知名的情緒,最終悠悠道:“於單,是心急了。”
“父親,咱們是不是也要添一把火,給他來個火上澆油?”
伊稚斜搖搖頭,轉身望著兒子們,笑道:“為父最近很喜歡一句漢人的話,‘雖無飛,飛必衝天;雖無鳴,鳴必驚人’。”
呴犁湖一臉懵的摸著腦袋,顯然沒聽懂父親話裡的意思,一旁的且鞮侯雙眼裡卻充滿了求知的欲望。
伊稚斜緩緩說道:“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你們的伯父當了幾十年的大單於,對單於庭諸部的掌控,和對麾下貴族們的恩德,不是一朝一夕能瓦解的。
於單是急著立威,既然如此,我們就幫他一把。
且鞮侯,你且親自跑一趟單於庭,我左谷蠡王部乃大單於親部,此時飲宴的確不妥。
告訴於單,秋祭前本王將親自前往單於庭領罪。
呴犁湖,你讓親近的烏桓諸部傳出聲去,鮮卑換首領後,就輪到他們了,切記不用多說,他們自己會主動去聲援鮮卑人的。
各部宛如乾柴,待單於庭的烈火到,必然一點就著,我們要讓於單頭疼起來。
要是鮮卑人鬧的凶,再能調動單於庭騎兵陸續向東,就再好不過。
到時候我等行先祖單於之事,必然順遂。”
呴犁湖和且鞮侯聞言眼露信服,扶胸應諾。
待二人轉身去辦,伊稚斜出聲叫住了呴犁湖,頓了頓,接著吩咐道:“在這之前我們要掃清內患,呴犁湖,你親自去傳令,讓赤山烏桓暗中集結部族騎兵。
待其與本部合兵後,再通知北岸的烏蘭烏桓,節省出來的一兩天,足夠我軍合圍了。
我們不能給木達喇阿任何跳反的機會。”
“父王,現在就起兵會不會打草驚蛇。”
伊稚斜搖搖頭,道:“於單能派人來斥責為父,便是想暫且穩住我們。
他想靠著在鮮卑換首事上做出來功績,進而在秋祭推舉上以功績來堵諸王之口,進而獲得諸部的支持,最終繼位。
但咱們等不起,本王只有在秋祭前奪得單於庭的控制權,造成既定事實,諸王才會乖乖的投到為父麾下。
為今,我們緊要的是暗中控制烏桓草原而得其兵,待鮮卑諸部在大鮮卑山以西鬧僵起來,單於庭主力騎兵東調,到時候就是我鐵騎直取單於庭的時候。
本王要一劍封喉。”
呴犁湖兩兄弟聽的是熱血沸騰,匈奴人慕強而生,歷來都是兵強馬壯者王之。
至於單於的傳承,父死子繼和兄終弟及並沒有強硬的規定,匈奴的邦聯體質下,多是強人政治的舞台。
果然如伊稚斜所料想的一樣,勃蔑虎帶著質子們進入鮮卑草場,召集各部首領前來開會。
事先知道消息的各部首領,小部稱病,大部找借口,幾乎統一般的拒不前往。
讓勃蔑虎心驚的是,連單於庭新換不久的幾個鮮卑首領也是選擇了不合作。
略微一想他便明白,此次一旦開了這個明晃晃的口子,鮮卑諸部首領的位置,便成了單於庭隨意拿捏的對象,任免自在單於庭。
在關系到今後的切身權利方面,鮮卑的諸部首領們空前的團結,他們想著罪不責眾,逼著單於庭服軟改策。
勃蔑虎不願用強逼反,便將消息傳回單於庭。
侍候在軍臣身邊的於單得知暴怒,在他眼中,這些鮮卑狗奴本就是匈奴國內的二等人,此時抗命簡直是找死。
今日敢忤逆他,來日他為單於時,豈不是要上天,要知道這可是於單接手單於權利的第一策。
不顧眾臣反對,於單親自令在弓路盧水屯扎的須卜塗勒帶兵東進,並勒令主持鮮卑草原大局的勃蔑虎強硬彈壓鮮卑各部,他要殺人立威!
鮮支禿阿見於單一意孤行,老單於又臥榻不起,隻好硬著頭皮建議道:“左賢王,既然要用兵鮮卑,那就要扼守要部。
左大將木達喇阿隔在鮮卑諸部和烏桓諸部之間,位置異常重要。
左賢王不妨赦免其子阿勒邰的脫部之責,並派使者好言撫慰。
若是可能,不妨將世子的閼氏,定為木達喇阿的孫女。”
於單眼中先是閃過一絲不屑,隨後眼珠一轉,他意識到此時絕對不能讓叔叔抓住機會生事。
此次只要單於庭鐵騎犁庭掃穴,快速鎮壓鮮卑諸部,自己行先人所不能,在單於庭諸部的支持下,他必然能如願繼位。
頓了頓,踱步的於單斟酌著說道:“赦免阿勒邰和派使者施恩可以,本王準了。
但土雞安能配蒼狼,想做未來左賢王的閼氏,木達喇阿的孫女還不夠格,此事休提。”
見三請允了兩,鮮支禿阿也不跟於單繼續爭辯,只是出帳後令信使告訴老友勃蔑虎,定叛之事非速行不可。
在單於庭的壓力下,鮮卑草原的勃蔑虎隻好用強,一時間激起了鮮卑各部的劇烈反彈。
雖然鮮卑人在單於庭的控制下,無法形成一個統一的部落聯盟,在外部壓力的驟增下,不甘的首領們聯系親近姻親部族,三三兩兩的聯合了起來,但這也夠勃蔑虎左奔右突多日的了。
單於庭的注意力被限制在東邊的鮮卑草原上,木達喇阿的心卻提了起來,作為老將軍,他嗅到了一絲戰前的不安。
昨日他的本部斥候就發現了烏蘭部在聚集騎兵,此時剛入夏,烏桓人不放馬牧羊,反而是聚集部族,他們已經用實際行動做出了選擇。
“木達喇阿首領,往南的數路斥候今日都沒回來。”
心中的猜測被證實,木達喇阿的心情卻並不怎麽美妙。
他背負雙手,望著部族地圖,悠悠命令道:“去把烏桓各部首領的質子全部砍了,將腦袋掛在營門口。”
“啊!”
“老首領三思,如此一行,部族在烏桓草原可真沒有半分退路了。”
木達喇阿臉露陰翳,喝令道:“立刻去!”
底下人懾於老首領往日的威嚴不敢怠慢,趕忙帶人去辦。
十余個烏桓貴族的腦袋掛在了營門的旗杆上,臉上皆是死不瞑目,鮮血潺潺自旗杆而下,甚是駭人。
血腥味也刺激著營內的匈奴部眾,他們沒有退路了,若是逃跑,在這片草原上,他們將迎來烏桓人嗜血的追殺。
緊隨而來的是木達喇阿的總動員令,營地內無分老幼,全部投入防守營地的作戰,一副搏命之態。
此時伊稚斜已經令兩部烏桓左右合圍營地,隨著包圍圈的縮小,映入眼簾的是木達喇阿防備森嚴的大營。
呴犁湖打馬而來,輕松的笑道:“父王, 這老賊居然沒跑,反倒像得了癔症,自知被圍,居然一股腦將營內的烏桓質子盡數砍了,還將首級掛在了門前的旗杆上。”
按馬打轉的呴犁湖絲毫沒有看見且鞮侯給他使的眼色,阿勒邰就在邊上,烏桓的各部首領也隨行著呢。
伊稚斜瞳孔一收,冷聲問道:“你們怎麽看?”
烏桓首領們如何能忍喪子之痛,紛紛用短刀劃破臉頰,借此明志,立誓血戰復仇。
而阿勒邰一時間成了眾矢之的,叫囂砍了他祭旗的大有人在。
處在風暴中心的阿勒邰面色難看,如此莽撞的殺了質子,父親到底想幹什麽?
伊稚斜轉頭望向他,問道:“阿勒邰,你可願替本王前去勸降?”
阿勒邰扶胸低首,朗聲道:“大王,比起勸降,阿勒邰更願意擔當先鋒,第一個殺進營地。”
伊稚斜環顧諸將,問道:“爾等皆願戰?”
“戰!”
“復仇!”
一時間陣前鼓噪聲起,嚇的對面營地靜若寒蟬。
伊稚斜用馬鞭環指諸將,冷聲問道:“誰能讓營地內跑不出一個報信的人?”
諸將面面相覷,偌大的草原,雙方又都是騎兵,很難做到滴水不漏。
伊稚斜則直接命令道:“各部嚴守陣地,敢無令而擊者,斬!”
諸將扶胸領命。
伊稚斜轉首道:“阿勒邰,你親自去叫陣,本王要與你父親一敘。”
得令的阿勒邰不敢怠慢,孰不料剛打馬衝進射程,木達喇阿就下令放箭,絲毫不顧陣前的是他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