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父氣的阿勒邰縱馬出了營地,背後火辣辣的疼痛令他勒住了馬蹄,環顧四周唯余七八騎跟隨,在這偌大的天地間,他們顯得是異常渺小。
“首領,咱們接下來去哪?”
阿勒邰扯動著韁繩,調轉馬頭望了眼北方的單於庭方向,不滿的哼道:“於單,你還不是大單於呢!走,我們去投左谷蠡王。”
有人喜來有人憂,伊稚斜這段日子過的很不錯,借著收攏各部的名義,起先在左部不服管教的部族,已經消失在了時間長河裡。
匈奴南下對漢廷東線的作戰,也讓他的部下洗淨鉛華,終是練出了一支忠心的強軍。
左谷蠡王部營地內,帳內伊稚斜叫來了兒子們,他將手中的羊皮信遞過去令他們傳閱說道:“烏維來信說,大單於已經多日隻食清粥了,不過王帳內貴族們卻往來不斷,少食而事繁,這對病人來說,可不是個好事。”
呴犁湖眼露熱切,興奮道:“父王,饒樂水兩岸的烏桓諸部已經暗中派質子入營,以示對我家的臣服。
木達喇阿那老駱駝怎麽也想不到,烏桓草原北部最大的烏蘭部,南部最大的赤山部已經是父王帳下的鐵騎。
整個烏桓草原除了那個老駱駝的本部和幾個聯姻小部外,其余都成了我家羊圈中的羔羊。”
且鞮侯緊跟著問道:“父王,您是決定要對那個老駱駝下手了?”
伊稚斜搖搖頭,帶著些許憂思道:“為父並不想掀起內戰,一旦木達喇阿執意要阻我,只要在我軍進兵途中拖延幾日,單於庭內必然有了防備。
到那時,我們就是不得不戰了,橫豎死的可都是我大匈奴的勇士,這兩年南面的漢廷也太不安分了。”
呴犁湖和且鞮侯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詫異,這是父王說的話?他可是一項殺伐果斷。
未待幾息,伊稚斜悠悠道:“我大匈奴昌盛百余年,至今外有漢廷為禍,內有各部掣肘,大單於肩上的擔子很重,為父怕難擔此責。”
呴犁湖不忿道:“我攣鞮氏王族內,除了父王,還有誰能擔此責?
於單、羅姑比、攣鞮產接連敗於漢軍之手,簡直是喪軍辱國。
於單尚是跟衛青相戰不敵,兒算他情有可原。
那兩老王呢,貪心不足,簡直死有余辜!
陰山北草原是我匈奴祖輩龍興之地,孕育鐵騎的地方,他們呢?佔著地利,人眾於敵,愣是敗於裹挾著俘虜的公孫敖,可謂丟盡了咱們匈奴人的臉面。
父王先敗李廣,後入代郡、遼東,哪一仗不比這幫瘸馬強。
兒勸父王不做二心,繼任祖宗基業,帶我大匈奴重歸先祖父時期的榮光。”
說著呴犁湖單膝跪地,扶胸請命,一旁的且鞮侯也是跟著說道:“兒與二哥看法相同,請父王北上繼位,重振大匈奴雄風。”
沉默兩息,伊稚斜起身扶起二子道:“為父有你們三匹駿馬,何愁我家不興,何愁我大匈奴不興。”
“父王,既然要北上單於庭,木達喇阿是咱們繞不過去的坎,該如何?”
伊稚斜悠悠道:“我兒可知熬鷹?自南征回師以來,木達喇阿便聚部而守,烏維又傳其先後折辱於單於、左賢王之手,已然是被逼到牆角的羔羊。
既怕我們突襲吃掉他的部族,又怕單於庭突然放棄他,這些天以來,木達喇阿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為父本想熬著他,讓他自己乖乖低頭,但若你我父子的志向不止於左部,那便慢不得了。
大單於必然在做秋祭推舉新王的準備,我們必定要趕在秋祭前控制單於庭,若是貴族們只有一個選擇,那推舉起來便顯得順理成章了。”
伊稚斜話音剛落,只聽帳外傳來一聲稟報,親衛隊長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大王,木達喇阿之子阿勒邰前來投奔。”
呴犁湖蹙眉道:“上午細作才報,阿勒邰不知什麽原因被木達喇阿罰了鞭刑,這下午便來投,怕不是其中有詐。”
伊稚斜倒是渾不在意,道:“真假有時候並不重要,你二人親自代為父去迎阿勒邰,傳令下去,今夜營內篝火起宴。”
是夜,左谷蠡王部篝火宴飲,伊稚斜幾乎是用招待親王的規格,親自接待了阿勒邰的投奔,並讓小兒子且鞮侯跟其結為兄弟。
……
消息很快傳到了漠北單於庭,此時的軍臣單於病臥於榻上,軍國大事基本上都出自於單之手。
他冷眼望著帳下的單於庭諸將,質問道:“木達喇阿究竟想幹什麽?連兒子都派到左谷蠡王部去了,他是要換槽喝水了不成?”
鮮支禿阿趕忙出聲道:“會不會是左谷蠡王故意放出來的假消息?想要挑撥單於庭和木達喇阿的關系。
畢竟此時木達喇阿所處的位置太過重要,一旦他投了左谷蠡王,以左谷蠡王的威望,鮮卑諸部定然也要動搖。
如果左部盡數易手,左谷蠡王定成當年東胡之勢,單於庭必不能獨安。
對此事單於庭一定要慎重,不如先派人去問清緣由。”
於單怒急而笑,喝道:“假消息!阿勒邰在左谷蠡王部的篝火宴會上肆意狂舞,他們就沒想著避著人!本王要出兵剿了他!連帶著伊稚斜!”
勃蔑虎驚道:“左賢王萬萬不可,大單於此時病情反覆,您絕對不能離開單於庭,用兵之事更要慎重。
木達喇阿是大單於豢養的忠犬,豈會輕易改換門庭,若是強行用兵,大單於的其他臣子不乏守疆重臣,到時候他們該如何想?
左谷蠡王部有錯,那也是您的親叔叔,您如何對待他的,右部的王爺們可都看著呢。
秋祭的推舉正在緊要關頭上,此時需要的是施恩拉攏,而不是用強。”
見重臣接連反對,於單咬牙喝道:“難道我堂堂左賢王之尊,只能在單於庭忍氣吞聲不成!”
勃蔑虎勸道:“待左賢王他日成為單於,他們都變成了您的臣子,到時候自可處決。”
望著於單在王座上面色陰晴不定,須卜塗勒走出來說道:“勃蔑虎你太軟弱了,本將倒是覺得左賢王說的沒錯。
自家的獵犬要是不聽話了,還得踹上兩腳,最不濟也得罵上兩句。
派人對木達喇阿一番斥責是必行的,否則豈不是誰都能在單於庭面前學那瘋馬兒撒野了。
至於鮮卑和烏桓諸部,單於庭內有他們的質子,各部首領難道都不要他們的兒子們了不成?
若是諸位不放心,現在就可以效仿大單於的更新之策,將鮮卑諸部的首領盡數換嘍,質子們隻忠於大單於,左谷蠡王還影響不了他們。”
鮮支禿阿突的起身,哼道:“我不同意此時如此大規模的人事變動,諸部換主,定然要亂上一陣子,要是波及其余地方,豈不是亂上加亂。”
而坐上的於單卻抬手止住了鮮支禿阿,心中已經有了決定的他沉聲道:“須卜塗勒的話雖有雜色,但大意不錯。
對木達喇阿應有的斥責是必要的,就連左谷蠡王也要一起斥責。
大單於重病臥榻,身為親王卻膽敢舉行篝火晚宴,他究竟想幹什麽?眼裡還有沒有對單於庭的半分敬畏。
斥責兩人當以單於庭的名義從速下達,否則難以展現單於庭的威嚴。
至於左谷蠡王圖謀整個左部的事,要根治就必須先把鮮卑諸部收入囊中,控北而扼南。
勃蔑虎這事你帶兵去辦,務必使諸部盡快平複。”
勃蔑虎張了張嘴,終是扶胸應下了諾。
聞言須卜塗勒心中一落,他本想爭這個肥差,不料於單乾綱獨斷,看來在於單心裡,他的份量遠不如勃蔑虎等人。
於單繼續吩咐道:“須卜塗勒你領一萬騎屯於弓盧水中上遊,看顧勃蔑虎處理鮮卑事,定要保證鮮卑無亂而更位。”
須卜塗勒即刻臉露得色,扶胸應諾。
於單最後道:“鮮支禿阿叔叔,本王要伴隨駕前,單於庭守備的事,就交給你了。”
“諾。”
.....
剛至的初夏,草原上蟲鳴不斷,難免令人心生煩躁。
木達喇阿跪在帳門前,面色凝重的聽著單於庭特使斥責,心中五味雜陳下,要說沒有半點火氣那時不可能的。
自己當了單於庭半輩子的刀,現在又被圍死了諸多部族,到頭來卻在新王面前落不下好,任誰也該細細思量,究竟要不要在這條船上繼續了。
而令木達喇阿心驚的卻是於單對鮮卑諸部的處理方式,若是真讓於單用質子將鮮卑諸部的首領盡數替換了,鮮卑諸部的新首領對於單的忠心自不必說,投桃報李下左部幾乎一半得定。
但這對木達喇阿來說卻不是好事,這意味著他隔離烏桓鮮卑兩部的價值在不斷減小。
一旦於單事成,北方無患的於單繼位後,必然要解決左谷蠡王部的隱患,而那時,他木達喇阿必然是要被單於庭大軍的長矛頂著腰,逼著往前衝了。
想到此處,木達喇阿一時跪伏在地,久久不起。
“木達喇阿首領,左賢王的話可聽清了?”
木達喇阿恭敬的回答道:“臣聽清了,這就著人將逆子抓捕,送至單於庭。”
特使走了,木達喇阿也該想想後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