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劉徹的意動,公孫敖心底的忐忑終於松下心來,面前的兩人都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引導他們的思緒太難了。
總不能直說這次匈奴必然改弦更張,伊稚斜會是新單於吧。
自己又不是半仙,再說漢軍能臨時起意進攻單於庭,過段時間要是草原上傳來於單贏了,那也無可厚非。
劉徹顯然不想在猜測的事上多費工夫,轉口說道:“行了,此事朝廷會小心部署,你還有什麽想法嗎?”
公孫敖知道正事來了,正襟危坐的正聲道:“臣想任職東北,率兵伐胡。”
“東北?”
劉徹不禁狐疑了起來,朝廷剛剛收回河朔,短時間的目光和精力必然是在此。
如何站穩河朔和抵禦匈奴人反撲,以保持關中的絕對安全,這是第一要務。
現在公孫敖想要遠行東北,一時間劉徹也猜不透其中的訣竅,不過聰明如他,也開始思慮起東北各郡的近事來。
劉徹道:“你繼續說說吧,讓朕和衛青也聽聽你的高見。”
聽語氣公孫敖不禁有些心虛了起來,他必然要班門弄斧一番了。
武帝和衛青都是以關中為本位的思考方式,在他們眼中東線的遼東各部,是邊角非核心,屬於決策中可以被犧牲的部分,但在公孫敖眼中自己這還兜轉在國內呢。
而且除了時常入寇的匈奴騎兵外,東北各族尚未形成強有力的勢力,至多是些大大小小的部落聯盟,漢軍佔有優勢。
這也是公孫敖敢開口的原因,乾好了,東北是最容易出成績的地方,年年入寇,太守被殺,差也不會比現在更糟。
但這衍生出的問題便是想要讓朝廷將資源分配到遼東,必然是難上加難。
心中略微一頓,公孫敖繼續說道:“此次朝廷奪取河朔,這是匈奴國內為數不多的產糧地,這等於卸匈奴一臂。
匈奴其余四肢分別為跟隴西接壤河西、以及更西邊的西域,以及遼東郡以北,大鮮卑山以東的林海雪原。
此三地所產之糧若失,匈奴不過是遊牧散居之邦,朝廷殺其一人,則其少一人,刀槍劍戟無一可補,必亡矣。
先前漢匈對戰中,朝廷已經分別打擊了其單於庭部和左部,匈奴的這兩大部皆有損傷。
但我軍唯獨對其右部所掠甚少,從單於庭所獲地圖中可見,和對婁煩白羊二王的交談中可知,匈奴右部幅員遼闊,草場眾多,這其中必能孕育出強大的騎兵。
未能徹底擊敗匈奴右部前,朝廷想取河西,乃至探臂西域,只能是鏡花水月。
東北則不同,此地當年乃東胡舊地,燕將秦開北拓之地,與我漢土緊密相連,相較於其余兩地,東北應屬熟地,開守皆易。
匈奴自冒頓始滅東胡部落聯盟,歷屆單於對大鮮卑山以東的扶余、肅慎諸部多也是鞭長未及,任由其臣服發展。
而大鮮卑山以西鮮卑、烏桓諸部乃懾匈奴之威而俯首,非真心降服。
若朝廷能於其中抽絲剝繭,拉攏分化則胡蠻俯首,斷其兵源,進而撬動諸族反匈,則其左諸部必將動蕩。”
劉徹若有所思,道:“此策倒是有些像下圍子,先搶住一角,進而以點帶面,撬動全局。”
衛青也是說道:“若是真能成,匈奴左部今後必然不敢全力南下,襲我代郡、漁陽等地。
匈奴人要分兵看顧東邊,時刻警惕我漢軍騎兵自遼河西插其後,夾擊與他。”
劉徹跟問道:“你想怎麽做?”
公孫敖目光灼灼道:“高築牆,廣積糧,緩進兵。”
當公孫敖嘴裡說出這話的時,不難發現劉徹的臉黑了,比起結硬寨打呆仗的零敲碎打,此時的武帝家底殷實更傾向於大兵團對大兵團,立竿見影的聚殲匈奴人的有生力量。
衛青作為嘴替,出聲質疑道:“這前六個字必然要用到大量的人,東北各郡民戶本就不如中原和關中,又歷經戰火不斷。
尤其是今年開春的河朔之戰,我東線遭受匈奴主力輪番打擊,李廣、韓安國兩位將軍殊死搏殺,戰線雖未潰,但亦是勉強,各郡民戶再度損耗,可謂凋敝。
朝廷此時正欲興建朔方,恐怕無力支援東北打開局面。
再說遼東自燕國時,北部就地廣人稀,發展農業,能成嗎?”
瞧著劉徹不住的頷首,沒想到啊!你衛青濃眉大眼的也護食。
今天這飯我公孫敖搶定了,迅速組織語言道:“燕國當年修築的北長城以南,農耕由來已久,燕人和東北各族都種得,我大漢亦能種得。
至於屯耕無法成形,只不過是礙於沒有一個穩定的生長環境,若是能有安心發展的時機,臣覺得東北之土不遜關中。
至於人口,可用災民。
朝廷開疆拓土不就是為了安置百姓,與其等大災之年,讓災民在豪強之家充作隱戶,不如收攏起來,源源不斷的送來開墾遼東,為朝廷開辟新稅源,罪犯囚徒亦無不可。
只要能在遼東打個樣,今後新服之地朝廷亦可照貓畫虎。
今日朝廷在遼東新起一城,就能控一地,明日築五城,後日十城,連起來必大勢。
匈奴人若是貪一夕安寢,待其起視四境,皆是硬城堅堡,騎兵無可用之地,東北之土只能拱手讓於朝廷。”
公孫敖能不知道自個家,這個年代國土龐大天災也多,今旱明澇的就沒安閑過,武帝接手的帝國人口已經到了國土供養的極限,能卷四夷,幹嘛還要內卷。
在公孫敖眼裡與其在家鄉餓死,不如搏一把,用城分割匈奴人的活動范圍,一點點的吭,雖然見效慢,但勝在效果好啊。
按公孫敖所述,讓劉徹意識到小火慢煨亦是一種不錯的選擇,但他很快意識到這種方式有很大的局限性。
劉徹蹙眉道:“若是河北、河南、山東等地發災尚有可為,再遠,怕是在遷徙途中百姓就該餓殍遍野了。”
此策讓劉徹心動的地方還有,便是能光明正大的削藩王們的實力,只要是災年,朝廷就可以用就食為理由,從各藩國抽調戶口闖遼東,朝廷佔了大義。
在公孫敖眼裡,只要沿途的官府能接濟災民到東北,災年便有活下去的希望,能救一人是一人嘛,路上遷徙,哪裡有海運來的快,只要船大,一切皆有可為。
這,越聽越像個人販子…
劉徹顯然有著自己的打算,道:“朕可以派你去經營東北,但朝廷對付匈奴的國策絕不能變動。”
公孫敖心一沉,他沒想過能去改變朝廷的大勢,但若是不在衛青下一場大戰前在朝廷裡爭些資源,過了年,匈奴人的報復來了,怕是就更難爭取到了。
公孫敖壯著膽子說道:“陛下,去年秋,東夷穢君南閭等率二十八萬人歸附朝廷,陛下親設蒼海郡,此乃天命歸漢,陛下東北也是漢土啊。”
劉徹不免記起自己與眾臣設置蒼海郡的初衷。
遼東太守數次上報,衛氏朝鮮在東北大量招引漢人流民,劉徹有感於衛氏朝鮮的威脅增加,也為了減輕衛氏朝鮮對遼東以北的影響,並且防止匈奴與其勾連,朝廷這才下令接受南閭內附,立郡隔之。
朝廷與衛氏朝鮮的瓜葛之初,還得追溯到惠帝時期,那時天下初定,遼東太守經朝廷批準,主動與朝鮮王衛滿相約。
衛滿成為為朝廷的藩屬外臣,為朝廷保衛塞外,不使朝廷邊境受到侵犯。
塞外各族首領朝見天子,以及各國與大漢通商,衛氏也不許從中阻擾。
作為回報,朝廷答應給予衛滿以兵力和物資上的支援。
有了西漢藩屬外臣的身份和漢廷的軍事、經濟的支持,衛滿便開始不斷地侵凌和征服臨近小邦,真番、臨屯都主動前來歸順,衛氏政權的勢力因此迅速膨脹,領地擴大到方圓數千裡。
當時選中衛滿,朝廷可能覺得衛滿出身燕國,要比其余蠻夷好打交道,現在看來,衛氏也是隻養不熟的狼崽子。
劉徹眼露冷意,哼道:“箕準當年養虎為患,最終被虎所食,但他衛右渠還當不了能弑大漢的虎。”
雖不是虎, 但他惡心人呐。
深有同感的公孫敖緊跟著道:“陛下所言極是,當年衛滿扯著朝廷的大旗誆騙箕準,厚顏佔其國。
此時其孫右渠已露不臣,朝廷何不順手清場,專心對付匈奴呢。
臣無衛青的殲敵之能,做這些犬馬之勞必能勝任。”
劉徹問道:“罷了,朕本意要拖些時日,既然你已有想法,不妨一試。
朝廷準備在東北設立幽州刺史部,治在薊城,下轄遼東、遼西、漁陽、上谷、右北平等郡,蒼海郡也當在其內,你可有意?”
幽州刺史!
公孫敖眼睛睜的老大,這可是封疆大吏,武帝要是能派給他,簡直是慧眼識英才啊!
劉徹話鋒一轉又道:“不過按你的資歷,是壓不住的。”
公孫敖一聽,心涼了半截,好在知道自家的斤兩,想進步,不能急。
劉徹道:“朕以韓安國為幽州刺史,而你,既然要處理衛氏之患,去遼東郡倒是不錯。”
公孫敖心中再喜,遼東太守公孫敖,聽起來也不錯啊。
最後劉徹拍板道:“算了,你去遼東郡做一個郡尉吧,至於太守,讓汲黯去吧。”
什麽!遼東太守不是我!
汲黯!
陛下那可是您的老師,我公孫敖有幾個膽子也爭不過,但劉徹你把自己的老師派去戍邊,這樣真的好嗎?
你是清淨了,但一想我的上司是汲黯,直臣!老學究!
公孫敖心涼了半截。
好在一個遼東都尉,比二千石,算是單乾不錯的起點,只不過風浪有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