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武服出來的李嬌手裡握一張紅漆弓,弓身無雕花,弓弦保養得當,一看就是行家出手。
公孫敖上前掂量此弓,居然不遜軍中強弓半分,腦海裡憶起今早被中的白藕臂,未曾想居然能開硬弓!
李嬌彎弓一箭,箭矢正中靶心,隨即輕挑柳眉,神氣的望向公孫敖,眼中帶著三分狡黠道:“閨房之樂,夫君可願為嬌嬌添些彩頭?”
嬌嬌?
公孫敖搖頭笑道:“阿嬌看中了為夫的什麽?”
“下次出征,多帶一人。”
公孫敖心中一怔,略微一想便笑道:“此事易爾。”
李家雖說是軍旅傳家,為首的老李更是久在軍旅,算上當今陛下,已是經歷三朝的老將,眼看著當打之年將過,卻至今未獲封侯,這對武勳家族來說可不是個好兆頭。
當今陛下銳意進取,朝廷在大略上一改文景兩朝對外的溫和,極速趨向於掀起大戰,進而徹底解決對手。
在這個過程中,必然會催生出一批軍功侯來衝擊漢軍現有的上層將帥,站在大漢食物鏈頂端的貴胄們身臨其中,自然不會選擇視而不見。
無侯的李家在家族延續上已經慢了其余各家一步,朝堂上武帝也更倚重新崛起的衛青及其麾下眾人,餅少狼多,自然厚此而薄彼,老將們的日子不免難過。
這種情況在一段時間內同樣無法改觀,因為公孫敖知道今後還會有橫空出世的霍去病。
這艘由武帝親手打造的戰艦,以衛霍為首的新軍功集團已經初聚其形,而李家顯然屬於是參與了,但僅僅是參與。
看看剛結束的河朔之戰,隨行的各部都尉被封侯者眾多,這對李家來說,是一個更加不利的信號,朝廷用實際行動告訴了所有人,一旦你掉隊了,可沒人會原地等著你。
李家的下一代同樣仕途不順,長子當戶在雁門北一戰中跟老李一起身陷重圍,老李被俘,當戶在死屍堆裡被老兵僥幸撿了回來,命是保住了,但身體卻大不如前。
現在次子李椒隨侍在老李左右,怕是要接老李的班。
思來想去能讓李家投資在自家身上的,只能是老李的幼子李敢了,這同樣是個倒霉孩子。
沒想到這妮子看起來大大咧咧,還有為娘家著想的心思,得益於家族,同時也縛於其中。
雖說看起來身不由己,但對底層百姓們來說,此生衣食無憂就已經是莫大的幸福了。
公孫敖正胡亂想著卻見片刻功夫李嬌箭箭中靶,好在後勁不足,有兩箭未中,得中八支。
眼見這戰果,李嬌輕咬著唇顯然有些不滿意,扭頭瞪了這愣愣發呆的冤家一眼,但也未說什麽討饒的話。
“夫君可要用阿嬌的弓?”
公孫敖搖搖頭,手中一舉,道:“不,為夫用這個。”
李嬌一瞧,眼睛瞪得滾圓,公孫敖手裡居然拿的是軍弩,堂堂漢軍現役將軍居然用弩,臉呢?
貴族的榮耀呢?
公孫敖倒是不以為意,在他眼中武器是以乾掉對手為最終目的,至於用什麽,全憑心意。
弓要練,一個農家子想練出來得花費數以年計的時間,才會小有成就,而弩天生就是為了速成,練上數月便能見成效。
公孫敖內核裡沒有貴族的榮耀和驅動力,他的要求一向不高,能在戰場上射死對手即可。
李嬌在一旁氣鼓鼓的,看來她也知道發起挑戰時漏了空子,卻偏偏還被這冤家抓住了。
公孫敖是故意的,他笑著問道:“夫人可是覺得不妥?”
李嬌白眼輕翻,根本不想理這廝。
但隨著公孫敖端著軍弩連中六箭,李嬌的心揪起來了,手也在不覺中握成了拳頭。
公孫敖余光撇著眼露擔憂的妻子,嘴角勾起壞笑,抬手再中一箭。
七比八,兩人箭數近在咫尺了,而公孫敖卻還有三件未射。
公孫敖偏過頭,帶著善意的打趣道:“嬌嬌,為夫要射第八箭了嘍。”
嬌嬌!
緊張的李嬌不由的握緊了拳頭,皮又癢了公孫敖!
她根本沒發現自己手心因為緊張而滲出了薄薄汗液,接下來的三箭對她異常重要。
公孫敖熟練的腳踩上弦,伸手從箭壺中抽出一支箭矢放入卡槽,端起弩機,抬手就射。
箭矢在弓弦的反作用力下疾馳而出。
嗖。
咚!
箭矢偏出。
眼角不露痕跡的掃過一旁全神貫注的妻子,公孫敖再次裝箭亦收起了逗弄之心,後續箭矢一矢未中。
在第十箭脫靶的瞬間,李嬌跑過來跳進了公孫敖的懷裡,此時的她哪裡不知道是丈夫放了水。
公孫敖從戰場廝殺中磨練出來的弩技,豈會輕易輸於長於府中的女兒家,奔馳的匈奴騎兵都能射落馬下,更何況死靶子。
瞧著懷中將淚水擦在自己衣服上的李嬌,公孫敖笑著恭喜道:“夫人贏了。”
“真心的?”
“必須的!”
“那我教你弓射,算是還情,快叫聲師傅來聽聽。”
......
瀟灑的日子總是短暫的,這天公孫敖和李嬌奉命前往宮中謝恩。
瞧著盛裝的李嬌在女官帶領下前往后宮,去感謝衛皇后。
在侍者的帶領下,公孫敖前往議事殿,脫鞋上殿,跪地而坐,眼看時間尚早的他閉上雙眼假寐,腦海中卻在回顧思略。
“陛下駕到。”
隨著唱和,劉徹闊步進殿,身後跟著衛青,一落座便笑道:“新郎官感覺如何?”
公孫敖趕忙起身作揖道:“臣托皇后娘娘洪福,得遇佳妻,謝恩。”
劉徹笑道:“既然皇后賜婚,朕也沒什麽好送的,就賜你一千戶吧。”
突如其來的賞賜讓公孫敖有些手足無措,今後終於不再是白板侯了!
好在公孫敖已經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崽了,作揖謝恩行雲流水,只是腰躬的更低了,武帝這人能處,真給啊。
劉徹不在意的擺擺手,示意公孫敖入座,春陀則帶著侍者將一副巨大的懸掛地圖抬了上來。
劉徹大袖一掃,道:“好了,賞也賞了,來談些正事吧。
這次河朔之戰打的不錯,我大漢終於報了當年胡騎威逼關中之仇,今後關中當不在胡刀之下,這是百世之業。
但接下來朝廷該如何應對?你兩人心中可有思量。”
春陀為殿中三人案上端上了冰酒便退了出去,這短暫的功夫留給了衛青和公孫敖思考的時間。
劉徹端著玉爵小抿一口,點名道:“衛青,你先來吧。”
衛青斟酌著說道:“此次河朔能勝的如此徹底,皆賴陛下指揮精當,臣等只不過是執行而已。
今後河朔之地握在朝廷手中,我漢軍的北方線推至陰山以南,朝廷將與匈奴在故秦長城沿線對峙,直面匈奴的龍興之地陰山草原,雙方都有不能退的理由,消耗戰在所難免。
但這恰恰是臣擔憂的地方,朝廷跟匈奴打消耗戰,必將拖慢對河朔之地的開發,到時候朝堂諸公必然會再生波瀾。”
劉徹蹙眉道:“朝廷上的事你不必管,朕會安撫他們,不做掣肘。
衛青,你隻管說,如何防住匈奴報復性的攻勢。
龍興之地?
我漢軍龍城都去得,還怕被掃蕩過一次的陰山草原?”
衛青繼續說道:“故秦的九原郡受匈奴統治多年,城郭殘破,沿線的長城要塞年久失修,朝廷雖然調集十余萬百姓築城,但也絕非一日之功。
朝廷短時間內無法以此為倚仗,陰山也就無法形成抵禦胡騎南下的屏障,河朔有反覆之危。
臣建議調集步卒,依靠山勢阻擋匈奴報復,待朔方城築成,再行出塞。”
劉徹知道匈奴人在河朔吃了大虧,必將發起報復,但河朔的屏障暫時卻難以發揮作用,如此勢必要在北疆進行一輪防禦作戰,這對極愛出擊的武帝來說, 難免心中有些憋屈。
劉徹端起酒爵一飲而盡,問道:“公孫敖,你覺得呢?”
公孫敖起身道:“陛下,臣在府中跟幾個胡商聊天,發現代郡以北向草原走私糧食的價格猛漲了好幾倍。
烏桓人似乎在前段時間內,不計成本的在屯集糧食,而糧商們此次居然允許將糧食北運極北,要知道平常烏桓諸部可不會讓漢地的商隊們深入北部草原。”
衛青凝眉道:“烏桓人這是在準備作戰,否則必然不會如此。”
公孫敖頷首道:“確實如此,商隊們發現烏桓諸部都在向北遷徙。
按匈奴人一貫的戰法,部族會跟在騎兵身後,烏桓大差不差,他們用兵在北,還將如此多的糧食運往北方,若是圖謀代郡,豈不是南轅北轍。”
劉徹望向地圖,直盯弓盧水下遊處,悠悠道:“你猜測匈奴人在鮮卑諸部方向有大戰?”
“軍臣單於年老,歷經多次戰場失利,未必沒有突然崩亡的可能。
單於亡則諸王爭,混亂必然發生,或許匈奴人今年是沒工夫管我們的。”
衛青道:“若是能確定此消息的為真,朝廷或可以在長城防線從速抽調人手,搶築朔方城和陰山長城要塞,進而快速穩定河朔。”
這是一場賭博,若是一旦猜錯了,調走的漢軍就會在防線上留出空擋,秋日胡馬南來,可就不是在邊境搶一把了,更甚者可能糜爛北方。
劉徹冷靜道:“既然有這種猜測就證實他,即刻令邊郡派哨騎北探,若是能確定,這些風險朕還是願意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