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屬於貧困山區。火車到站後,需要乘坐一個多小時的長途客車到達縣城。縣城和老家之間沒有通公交車。需要花25塊錢雇一輛麵包車進村。
我當初是騎自行車去縣城上高中,十五公裡,騎自行車需要一個小時。
上大學後,需要父親騎自行車載我去縣城,然後乘長途客車去市裡,再做火車去京都。
我在遠遠的村外下車。
村裡墓地在東山,山坡上是稀梳的松樹林,樹林裡長滿了一米多高的荒草,有一個個墳頭隱沒其中,墓碑、樹根有積雪若隱若現。
有的墳頭立有墓碑。我媽的墳頭沒有立碑。
按老家習俗,不能給我媽立碑,須我爸走後,把二老合葬再修墳立碑。
五年了,我沒有回來,我打算到我媽墳頭跟她說說話。
我挨個在我媽、爺爺、奶奶等已故的長輩墳前擺上點心水果,敬上三杯水酒,燒上兩刀紙,跪在地上磕了幾個頭。
俺老家的習俗還要放兩掛鞭炮,我怕驚動父老鄉親,沒有放。
我還是沒有勇氣面對爸爸、妹妹和街坊四鄰。打算睡陪媽媽待一個晚上,明天悄悄地離開。
冬天的荒野,夜裡十分淒涼,偶爾有野雞撲棱幾下翅膀,遠處時不時傳來夜貓子的叫聲。
我怕凜冽的西北風引起火災,更怕驚動山腳下的父老鄉親,沒有點燃篝火。
夜半,嚴寒難捱,喝了一瓶十幾塊錢一斤的高度白酒,貓在荒草堆裡,昏睡過去。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晌午。頭暈腦脹,發起了高燒。
村東頭就是村委會、衛生所和小學。村裡有八百多戶人家,三千多口人。
大多數我不認識,但是全村人都認識我,我一度是全村的驕傲,現在是全村的笑柄。
我害怕撞見早起的牧羊人,腳步踉蹌,奮力穿越山林,爬上山頭,朝山那邊的馬路奔去,我打算攔一輛過路車,去縣城。
一輛嶄新的紅色轎車停在我的面前。
“哥哥,是你嗎?你終於肯回來了。”
“妹妹……我……我……”
“快上車,跟我回家。嫂子和侄子侄女早到了。”
妹妹生拉硬拽地把我拖上車。
我雙手捂著臉,努力把頭埋到褲襠裡,一言不發。
“哥,快下車。”這是咱們村文化廣場。”
“哥哥,到家了。大夥兒一大早就在等你。”
我惱羞成怒,狂躁症發作。
“瞎嚷嚷啥?我不下去!快點兒開車回咱家。”
我家住在村西南頭小溪邊。這兒是村東頭,眼前是一排三層別墅,別墅前是新建成的村文化廣場,村委會、衛生室、超市、養老院、小學、幼兒園粉刷一新,一字兒排開。廣場上聚集了上百號男女老幼。
“哥哥,這就是咱家。村西頭的老宅子早就不住了。你可真是貴人事忙,半年前,你讓嫂子回家,蓋別墅、超市、文化廣場,還修水泥路,翻新學校……”
“我……我……”
“老公,您是否滿意?請下車驗收。”
張穎拉開車門,調皮地衝我眨眨眼睛。
“周傑,還認識我嗎?我就知道,你這孩子肯定有大出息。你的名字還是我給你起的呢。”
已退休的村小學老師親熱地拉著我的雙手喋喋不休。
趙老師今年七十多,他當初是我們村唯一的民辦老師。
我們村小學就一間教室。二十多個孩子擠在一間教室裡,課程只有語文和數學。
趙老師教完一年級的娃,再教二年級,然後是三年級。
我當初是這合堂教室的唯一受益者,從小學一年級直接跳級考入四年級。
四年級需要背著書包走三公裡山路,到區小學。
遇到下雨天,泥濘難走,赤著腳陷進泥裡,很費力才拔出來。
同齡的孩子大多數上一兩年小學就輟學?拔草拾柴,放羊、養豬、喂兔子。
我印象深刻的有三位堂哥。比我大三歲,同一年上小學一年級。一年後升級考試,我參加三年級期末考得了第一名,獎品是一個自來水鋼筆和日記本。他們仨語文數學都得了個位數。我考上初中,去離村五公裡的鄉中學,他們還在村小學一年級留級。
村裡的家長,不管天下不下雨,開心不開心,就打自家的孩子。
“我教你不好好學習,你跟周傑好好學學。”
村裡的哥哥姐姐們挨了父母的教訓,自然都把氣出在我身上,天天對我圍追堵截,我的百米衝刺跑,五千米長跑就是這麽練成的。
他們抓不到我,就趁我不注意把我的羊的繩子解開,把我家的羊趕跑。
後來,我不經意間發現,我家的羊根本不需要拴繩子,天天跟在我後面,走在鄉間的小路上, 從來不禍害路兩邊的幼苗。
“鄉親們都讚不絕口,你瞧瞧,周傑這孩子聰明,連養的羊也比別人的羊聰明。”
小夥伴們氣憤不過,開始粉粉抓起土坷垃擲我的羊。
我的大公羊威武雄壯,打遍方圓十裡的公羊無敵手。他向小夥伴們發起衝鋒,嚇得他們作鳥獸散,慌不擇路掉進糞坑。
我的大公羊成了鄉村名流,每天有好幾個陌生人牽著母羊,提著一籃雞蛋來攀親戚。
令我哭笑不得的是,因為我養的羊聰明。
我的大公羊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天天被我老爸精心照料。
我也開始到離家五公裡的鄉中學上學,開始住校,周末才回家住兩天。
不知道為啥提到我家的大羊,那不得不提一下我家的二貓。
我、大羊、二貓是爸引以為傲的三件寶。二貓每天半夜去村外野地裡抓一隻又肥又大的野兔子,並它拖回家,我爸頓頓燉著兔肉,喝著小燒酒,享受著街坊四鄰豔羨的目光,洋洋自得。
後來,我辛辛苦苦養的十多隻羊,連同大羊,都被一群賊偷走了。村裡有人裡應外合,內奸是我的一個堂哥。他曾經半夜三更來我家偷羊,被我的大羊撞翻在地,半月沒能下床。
沒有了大羊,家裡少了一份經濟來源,爸爸有點兒不開心,有一次喝醉了酒,無緣無故踢了二貓一腳。驕傲的二貓負氣離家出走,杳無音信。
從此以後,我家不再養羊,也不再養貓。我家的餐桌上再沒有了兔肉,爸爸的下酒菜變成了可憐巴巴的十幾粒油炸花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