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臘月的深夜，京都的第一場雪如約而至。

　　我把蓄謀已久的遺書放在電腦桌上，並把用了5年的花薇手機壓在紙上。

　　我慢慢地穿上前日洗好熨平的白襯衣，一絲不苟地對著鏡子打好領帶，狠狠地用手背揉搓了幾下眼睛，然後關上燈，輕輕地關上門，大踏步走出小區，頂風冒雪朝郊外垃圾堆填區急奔而去。

　　我出生在偏遠的山區農村，考上的京都財經大學，自本科畢業，留在京城，打拚了十多年，做過職業經理，當過老板。破產後進廠當過操作工，挨過勞務中介坑。

　　現如今，一事無成，負債累累。

　　大環境不好，我放下身段欲求一低薪穩定工作而不能，多次被欠薪逼退。

　　選擇比努力更重要！

　　倔強的我，選錯了方向，走上了絕路。

　　一手好牌被我打得稀巴爛，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易經》潛龍勿用。三十歲之前應該踏踏實實工作，謹小慎微，懂得隱忍。等時機成熟，能力足夠時，再辭職創業。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我太過於鋒芒畢露，周邊的人不落井下石就很厚道了，怎麽會雪中送炭?除非太陽從西邊出。

　　我下定決心，找一個嚴寒的雪夜，向世界悄悄地告別。

　　我愧對父母，愧對親友，我有罪，我要狠狠地懲罰自己。

　　絕對不能讓自己走得太舒服，因為我不配。我必須選擇一個痛苦的方式，選擇一個社會垃圾恰當的方式，實施自我救贖。

　　權且當做一個創業失敗者最後的倔強吧。

　　還好，在沒有被凍僵之前，到達了垃圾堆填場。

　　我把自己裝進隨身攜帶的特大號黑色垃圾袋，閉上眼睛。

　　十多公裡的長途奔襲耗光了我的體力，很快我就會失去意識，痛苦的時間不會太長。

　　“醒醒！快醒醒……”

　　“我去！原來真有鬼，我這是正在過奈何橋?”

　　“鬼爺爺好！初次光臨，請多關照。”

　　“你個龜孫子，裝神弄鬼，打擾老子困覺。”

　　“真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

　　“小夥子，看你這副熊樣子，這是要尋短見?”

　　“要你管?我樂意！”

　　“睜開眼睛，喝口酒，跟我這個糟老頭兒聊聊天。然後，咱們一起走，黃泉路上也好做個伴兒。”

　　我的臉被拍得啪啪響。

　　我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堆篝火和一個老禿瓢。他留著一臉亂蓬蓬的花白胡須，穿著破舊的軍大衣。

　　我想翻身坐起，四肢已經凍僵，沒能成功。

　　“凍僵了吧，喝口酒緩緩。”

　　拾荒老人把酒瓶塞到我嘴裡，狠狠地灌了我一口，把我往篝火邊拖了兩步。

　　篝火燒得很旺，我四肢回暖，挺身坐起。

　　“想聊啥?有屁趕緊放！”

　　“我看您年紀輕輕，身強體壯，有啥想不開的?非要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尋短見?”

　　“心累！不想活了。不打擾您老人家烤火，我換個地方躺躺。”

　　我抓起大號黑色垃圾袋，邁步向山坡走去。

　　“小夥子，等等，聽我把話說完。”

　　拾荒老人一把抱住我的腿。

　　“你遇到什麽難處了?跟我說說，說不定我能幫你。”

　　“就你?夏蟲不可語冰，說了你也不懂。”

　　“瞧你大冷天穿著襯衣打著領帶，頂風冒雪到這裡來，應該是個身體強健的知識分子，我猜你是創業失敗的老板。”

　　“身體強健有啥用?工地停工，工廠停產，有勁無處使。”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好死不如賴活著，辦法總比困難多。”

　　“大爺，謝謝您的好意。對我來說，沒有尊嚴，沒有希望地苟延殘喘，還不如一了百了。”

　　“誰說沒有希望?你拜我為師，我把祖傳的手藝傳你，保你東山再起。”

　　“謝了，大爺。拾荒這門手藝您還是自己留著吧。”

　　“我去！我說的是我家祖傳的鹵味秘方，秘製脫脂豬頭肉、泡椒鳳爪、麻辣鴨翅，不是拾荒。”

　　“大爺，您別逗我了。恕我直言，您要有這絕活，還用拾荒?早就兒孫滿堂，大富大貴了。”

　　“我先祖是南宋中興名將嶽飛嶽家軍的火頭軍，我家鹵味絕藝傳承了近千年。”

　　拾荒老人拿起酒瓶狠狠地撮了一口。

　　“自從我年青時不慎得了乙肝，遵循祖訓，隱姓埋名，立志不鹵一兩肉，不娶妻生子。”

　　“我脾氣強，您老比我還強。收個徒弟或者把秘方賣掉，足夠您安享晚年，何必忍饑挨凍，當拾荒老人呢。”

　　“古代嶽家軍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我得了傳染病，怎麽違背祖訓，坑害顧客?人心不古，怎能確保子女或徒弟遵守祖訓?”

　　“強老頭，你怎麽心血來潮，想收我為徒?”

　　“實不相瞞，我癌症晚期，沒幾天陽壽。跟你一樣來這裡等死。咱爺倆有緣，你脾氣跟我一樣強，我相信你能遵祖訓，把祖傳鹵味傳承下去。你做了我的徒弟，我死後也有臉見列祖列宗。”

　　“大爺，您喝醉了。天快亮了，別打擾我乾正事兒。”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怎麽會輕信別人?我起身邁步往山坡走去。

　　“哈哈，想走可沒那麽容易。”

　　老頭子早有防備，拖住我的腿。

　　“求求你！我把錢和秘方都給你！只要你答應入我師門。”

　　老頭子從懷裡掏出一遝百元鈔票。

　　我心跳加速，咽了一口唾液。

　　“有了這幾千塊錢應急，春節後應該會有轉機。可是，天上永遠不會掉餡餅。”

　　我屏氣凝神，不動聲色。

　　“您老人家不會拿冥幣糊弄我吧。

　　“小夥子，你可真逗，大冷天，誰有那閑工夫?”

　　老頭子沒好氣地用錢甩了我一臉。

　　我撿起一張湊近篝火仔細鑒別。

　　“對不起，聖誕老爺爺，我錯怪您了。”

　　煮熟的鴨子千萬不能飛嘍。我趕緊放下身段，躬身賠禮道歉。

　　“臭小子，你可真是眼尖嘴毒。這都能看得出來?當初我擔心萬一忍不住，留下攜帶乙肝病毒的孩子，揮刀自宮，把自己變成了剩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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