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正在聊著，門口傳來小孩的哭聲。

　　王脩起身，將妻子與兒女迎入院內，他只有一個正妻，生育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

　　他的妻子，乍一看是個很普通的農婦，一身粗布衣，頭上做了個簡單的盤發，但多看兩眼，又會給人賢惠麗質之感。

　　女子領著兩個五六歲的孩子，緩步走過來。

　　兩孩子粉嫩小臉上，皆都掛著淚珠，一隻手牽著母親，一隻手各自提著個小竹籃子，兩人躲在母親身後，怯怯地看著劉塵幾人。

　　尾敦從後面追來，不好意思的撓撓頭，無辜道:“俺啥都沒乾，就對著兩娃娃笑了下。”

　　說完，黑臉漢子歉意地看著王脩夫妻倆。

　　“沒事的，孩子怕生。”

　　王脩的妻子道了句，對著幾人微微一笑施了個禮，便領著孩子進屋。

　　尾敦見狀，看向劉塵，見劉塵投了個沒關系的眼神，便有些訕訕然地回去。

　　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

　　俺只是黑了點，長得凶，人還是很好的……

　　三人繼續圍著石桌。

　　劉塵此時大致明白了王脩的心態，也知道這時候邀請對方上他這條小船，並非最佳時間。

　　因為王脩對袁家還有想法。

　　畢竟，眼下的袁家如日中天，王脩還有機會再次被起用。

　　本來劉塵想著，這次特地帶梁文過來，多一張嘴，興許能搞定王脩，現在看來，還真是一廂情願了。

　　所以劉塵岔開話題道:“我剛見孩子手裡提著些草藥，不知用來做什麽。”

　　劉和吃了這麽多年的湯藥，常常是劉塵跑去抓藥。

　　劉塵剛在小男孩竹籃裡，見到一株比較熟悉的，故而知道籃子裡是草藥，而非什麽野菜。

　　不過小女孩籃子裡，委實都是常見的野菜。

　　王脩歎惜道:“內子自小體弱，從小就需要藥草調理身子，故而隔一段時間，就需要去山林間采些煎服食用。”

　　“兵荒馬亂，去山林間並不安全，為何不去藥堂買?”

　　王脩乾笑，沒有解釋。

　　梁文接話道:“官清似水，清風兩袖，想來還有一部分俸祿，用來接濟流民。太平年間倒是段佳話，大爭之世，苦了自己，也苦了家人。何苦乃爾?”

　　王脩聞言，對著梁文作揖一拜，照樣不解釋。

　　有些東西，他已經堅持了一輩子，如果能輕易改變，他就不是王叔治了，而對於妻兒，他確實算不上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王脩覺得，自己沒資格辯解。

　　劉塵聽到梁文的話，見王脩如此，心裡了然。

　　他知道王脩是個清廉的官，卻想不到清廉成這樣子，一個州府的高級官員，買藥的錢都拿不出。

　　想要堅持道德、法理、仁義的人，似乎成了最早被淘汰與拋棄的那批，這樣的大漢朝，未免太可悲。

　　劉塵突然好想做一些事，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從來沒有過的亟盼。

　　以前，他隻覺得要為了自己，為了劉家，去爭取一線生機。

　　可如今，他竟生出想為這個破碎的天下，去爭那個理所當然的東西。

　　自嘲地搖搖頭，青年覺得自己差的還太遠，不過還好，他走在還算對的路上。

　　……

　　離開前，劉塵留下一袋五銖，數量並不算太多，但王脩怎麽都不要。

　　劉塵指著他的妻兒，把他埋汰了一頓，然後說這錢是借的，要還，王脩才收下。

　　同時，劉塵可是提醒，這錢是用來買藥的，並非給王脩，讓他不要想著拿錢接濟流民。

　　王脩苦笑著點頭。

　　最後。

　　劉塵暗示對方，最好換個地方住。

　　北海太不安全，這地方和徐州挨在一起，戰事不斷，西面是曹操的勢力，東面又是常年被海盜騷擾的東萊郡。

　　當年青、徐兩州，黃巾軍最猖狂的也是北海。

　　太史慈救的，亦是北海的孔融，這地方，太平年歲絕對富庶，但亂世中，誰都想咬上一口。

　　王脩點頭，說自己會考慮。

　　劉塵哪裡看不出，他就是客套話。

　　不過也沒事，劉塵現在就是要在對方心中，種下一顆小種子，等時間到了，自然會有開花結果的一天。

　　……

　　劉塵之後帶著小白酥在北海轉悠了一圈。

　　還真去了李掌櫃介紹的幾個布料供應點，說白了就是一個露天的染布坊，檔次不高，但是地兒大，東西多，而且零售價格也算公道。

　　小白酥暢遊在花花綠綠的成品布之間。

　　劉塵讓她挑幾匹，說這兒便宜，小姑娘就風風火火的掃起貨來。

　　但她並未給自己挑選，而是給劉塵和梁文一人挑了一匹布，劉塵的是青灰色，梁文則是簡單的黑色。

　　之後，一行人便啟程回蓼城。

　　小姑娘這幾日感覺在做夢，自己竟然跟著公子出來“遊山玩水”，而且，那個被她視作半個父親的男人，也跟著一起來了！

　　離開蓼城的前一晚。

　　一老一少曾聊過幾句，劉塵雖不知兩人聊了什麽，但小白酥回來後，臉上的雀躍勁兒，誰都看得出。

　　劉塵估摸著，梁文應該是告訴她“以後不走了”，要不然解釋不通她的反應。

　　他記得出發前的晚上，睡覺時，小姑娘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一會問劉塵後背還疼不疼，一會又問腿酸不酸。

　　折騰半天。

　　劉塵實在困得不行，“大姐，你睡不睡啊?我們明天一早要趕路去北海的！”

　　小白酥從床上坐起，“可是我就是開心嘛！”

　　劉塵無奈，轉過身，大腚伺候。

　　小丫頭見公子轉身不理她，便自顧自躺在床上，嘴角還是壓不住那絲微微上翹的弧度。

　　好一會兒，“公子，要不我給你捏捏肩膀吧?我真的睡不著……”

　　“……”

　　……

　　眾人回到蓼城時，城外大軍已在城外駐扎了近一旬，一些消息也陸陸續續，匯報到劉塵與梁文跟前。

　　袁譚的三路兵馬，駐扎在樂安到蓼城的三個圍堵點，一支糧隊，則停在蓼城往南五十裡處，重兵把守。

　　劉塵對此並無任何反應。

　　該吃吃該喝喝，有空到來福坐坐，幫牛掌櫃一起數數錢。

　　酒舍內招了兩個新夥計，都是前幾年流落到蓼城的流民，牛掌櫃見兩人底子乾淨，也沒犯過啥事，便收下。

　　如今酒舍重新開張，等於是重新裝修了一番，生意不錯。

　　劉塵坐在櫃台上，終於體會了把牛掌櫃的快樂。

　　梁文回來後，沒再去砍柴，整天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內，對著那張地圖倒騰來倒騰去。

　　也就小白酥去送飯的時候，會開門坐在門口透透氣。

　　時間又這麽過了兩日，一個消息傳入蓼城，如春雨一般，悄無聲息浸潤街巷阡陌。

　　而後，城內外的氣氛，開始變得慢慢有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