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兩忘
　　周白冰和封眠相隔不過幾尺之遠，周白冰好像第一次見到封眠似的，抬起頭道:“你怎地突然變聰明起來?”封眠笑道:“我本來就不傻。”周白冰反手拔出長劍，心不在焉道:“是嗎?”封眠也不在意，反而注視著那把長長的黑劍，但見那黑色的長劍猶如墨色長龍，臥而不動，卻自有一股威嚴，透劍而出，仿佛是是要把天地萬物絞個稀巴爛。封眠心中一震，暗忖道:“好霸道的劍。”
　　“你可知道這劍的名字?”周白冰打破寂靜，一手持劍，一手撫摸，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還有一把一模一樣的劍。”
　　“一模一樣得劍?”封眠有些好奇。
　　“對，一模一樣的劍。它們本是一爐同生。”周白冰還是那樣從容淡定，好像沒有什麽能擾亂他的心神。特別是在大戰前，跟天外宮主這樣超級的高手交戰，的確需要平和的心態。
　　“劍，一爐怎會煉出兩把神劍?”封眠訕訕道。
　　“是有的。”周白冰單手挽了個劍花，小小居室內頓時風起龍吟，寒光連閃，赫赫威勢壓的封眠透不過氣來。“傳說在天地開辟之初，有位奇人，已昆侖火山為爐，天地洪荒為鼎，煉製七千年，方才煉成。當這兩把劍出世之時，蒼天竟降下鬼火神雷，隻一擊，就把昆侖折成兩半。”
　　“你是說，現在的西昆侖，東昆侖原本是一體的?”封眠震驚道，他從來沒想過中土兩座的神山原本是連在一起的。繼而他又問道:“連昆侖這樣的神山都被輕易劈開，為什麽這把劍?”
　　周白冰看了看封眠，如同看著一堆空氣道:“這兩把劍已吸收天之精華，地之瑰魄，冥冥之中意識已經形成。當天罰來臨之際，他們射出璀璨的劍光，一舉洞穿火山，化為兩條黑色惡龍，投入天山翡翠池之中，借助池中自混沌以來就已經存在的寒冰凍住自己的氣息不外漏，這才躲過一劫。”
　　燭台上的火光閃了幾下，映著封眠呆呆的表情，實在讓人好笑，周白冰望著封眠呆呆的模樣“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道:“你還真相信！你剛才的聰明勁兒呢?”
　　原來，原來是周白冰調侃封眠，周白冰已把長劍重新背上，凝重的表情又替代了爽朗的笑容，封眠總覺得，這笑容和別的男子相比，委實有些不一樣，哪裡不一樣?對，是秀氣，太秀氣了。在封眠失神瞬間，隻聽周白冰又道:“你說今晚，我能打敗天外宮主嘛?”
　　封眠瞧著他臉上嚴肅的模樣，已和第一次見面大不相同，他有些拿不準，便道:“事在人為，凡事成敗，皆由天定。”看著周白冰奇異的望著自己，他臉上沒來由的一紅急忙道:“這是我師父告訴我的。”心中卻忖道:“我怎地對個男人臉紅?”
　　窗外幾隻蛐蛐鳴叫適時緩緩響起，聲音由高到低，再由低到高，有時又從高音霎時跌到無聲，音律之變化，真如大海之波濤沒有重複相同的。但見屋中兩人都聽到了這奇異的蛐蛐叫，信步走到窗邊，封眠推開窗戶望去:“這是什麽蛐蛐，著實有趣。”
　　周白冰眉頭輕皺:“隻怕是小鬼上門。”封眠看他一眼，還不待接話，遠處松竹環繞處，突然傳來一陣高歌:“天上兩個日頭，地下沒有生口，莫問前世是非，低頭不要看我。”這歌詞亂七八糟，聲調卻是說不出來的詭異，封眠問道:“這人是誰?為什麽不讓看他。”
　　周白冰沒有說話，光彩奪目的明月也悄悄躲進雲後，好似也在怕那個人一般。那人影遠遠而來，起初還不覺得快，封眠隻覺眼前一花，那人已經來到窗前，遙遙不過兩三仗的距離。走得近了，封眠這才發現這人一身墨綠的道袍，腰間掛著碩大的葫蘆。那道袍也不知穿了多久，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最為奇特的是，這人是倒著走的，整個後腦杓對著他們，隻能看到一團烏蓬蓬的亂發，真是一個怪人，那怪人還在唱著歌，仔細聽聽幾句，唱的還是剛才的歌謠。
　　封眠突覺耳朵奇癢，原來是小仙兒也忍不住好奇，探出頭來看上一看。
　　這怪人一屁股坐到地上，一手撐地，一手去取掛在腰間的大葫蘆，也不回頭看他們一眼道:“你小丫頭說我是小鬼?”說完，徑自打開葫蘆蓋，仰頭朝天，“咕咚咕咚”的豪飲起來，一陣濃烈的酒香四散飄來。說來也是奇怪，自打這怪人坐下，剛才滿山崗的蛐蛐都不吱聲了。
　　就是這怪人仰頭的功夫，封眠踮起腳尖想要看到這怪人的面孔，但怪人所處的位置燈光正好不及，竟是無法看到。那怪人的聲音又傳來:“哈哈，小子，不用枉費心機了，你是看不到我的臉的，除非，你想死。”前面這幾句話還平易近人，最後一句卻是殺氣森然，相距兩三丈的距離，封眠還是忍不住打了個機靈。好恐怖的殺氣！
　　周白冰冷冷道:“前輩是什麽人?”
　　“正如你所說，”那怪人喝了一大口酒:“我是一隻鬼，可不是小鬼，是老鬼，千年的老鬼，哈哈。”這笑聲未停，怪人就急不可耐的往嘴裡倒酒，嘴裡發出的笑聲也變得“嗚嗚”起來，真個嗜酒如命，隻是奇怪，話沒說完就喝酒，也沒有被嗆著。
　　周白冰絲毫不為其所動道:“前輩來此有什麽事情嗎?”
　　那怪人搖了搖頭，道:“你這姑.....咳咳，你這孩子真是無趣，我老人家老了，討人嫌了，沒人理我，這不是聽說今晚上有人在此打架，我就過來瞧上一瞧，湊一湊熱鬧。”說完，又是“咕咚咕咚”的喝酒聲傳來。封眠狐疑的看了周白冰一眼，心道:“難道他是個女的?”隨即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對大師兄念念不忘。”
　　周白冰冷冷道:“前輩，你怎麽知道的。”此事機密，也就寥寥幾人知道，他看了封眠一眼，封眠趕緊指了指自己嘴巴，又搖了搖頭，示意不是他說的。
　　“哈哈，我怎麽知道你就不用知道了，你瞧，天外宮主來了。”話落，人已不見了蹤影，也不知藏到哪裡去了。原來此時已經三更天了！周白冰跟封眠隨著那神秘怪人指的方向看去，起初隻能望見一個小小的黑點兒，隨後越來越大。這時，藏起來的月亮也重新出來，月華如水，漫上大地。周白冰單腳一點，直接從窗口飛出，迎著黑點走去，封眠趕緊追上。周白冰一頓，也不看封眠道:“你也找個地方藏起來。”
　　封眠愣神，再看去，周白冰已經走遠了，封眠暗想道:“他為什麽讓我藏起來?”這時，小仙兒的聲音也弱弱響起，:“你要死啊，忘記我們是怎麽出來的了?”當下再也不顧其他的，封眠朝草木茂密處走去，伏下身來，剛好能把他的身形全都遮住。確信自己不會被發現，封眠小心翼翼抬起頭看去一眼，這一眼竟是再也無法挪開。只見一隻巨大的白鶴自月影中徐徐飛來，如同仙鶴下凡。白鶴全身覆著潔白的羽毛，通體之上唯有高高的鶴冠上一點血紅，奪人心魄。封眠看了紅冠一眼竟是無法再看下去，隻得移目往寬闊的鶴背上望去，只見一條人影盤腿端坐，白色的衣衫隨風飄舞，說不出的俊逸出塵，發髻高挽，神情自若，身前放著同周白冰一模一樣黑色長劍，正是天外宮主。
　　與騎著白鶴的天外宮主相比，周白冰顯得如此渺小無力，還未比試，首先在氣勢上，他就輸了。終於，她的臉色變了，變得不再從容淡定，變得有一絲慌亂了。
　　白鶴凌空，在離周白冰五丈遠的地方穩穩的停了下來，鶴翅一展，好似樓梯，天外宮主緩緩走下。天外宮主笑著拍了拍白鶴，白鶴長唳一聲，雙腿一蹬，如火箭般竄起幾十米高，雙翅一亮，盤旋翱翔於天際。
　　不知何時，小仙兒攀入封眠頭髮中，手中緊緊攥住封眠的頭髮，羨慕的望著自由飛翔的白鶴，雙眼放光道:“我什麽時候也能有這麽一頭仙鶴呢?”
　　此刻，月明如燈，照亮了這一方小小的山坡，方圓數十丈隻有荒草枯樹，真是個決鬥的好場所。兩人迎面對立，所不同的是，周白冰在上面，表情有一絲凝重，天外宮主在下面，面色如常，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
　　終於還是天外宮主先開口道:“很多年沒有人挑戰我了，想不到，會是同門子弟敢向我叫板。”聽到這裡，封眠大震，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古怪，”好，好，好。“隻聽天外宮主連說三個好道:“看來天下武林，大好男兒弟子，還是出我天外宮啊，哈哈。”
　　周白冰一點兒也不覺得好笑，站在天外宮主的對面，一種無時無刻不在的威壓時時刻刻侵襲著自己，他知道這是武功達到一種境界，不自然就發出的氣勢，一種王者的氣勢。周白冰想要後退一步，但卻知道退不得，若是退一步，恐怕就會掉頭就跑。周白冰捏了自己一把，躬身行禮道:“天外宮第三十六代弟子參見掌門祖師。 ”
　　周白冰的小動作始終沒有逃過天外宮主的慧眼，他也不說破，依舊笑道:“好好好，黑水能交出你這麽好的徒弟，也不枉師父當年對他的栽培之情。”最後一句，似是感歎。
　　周白冰咬咬牙道:“我派最重門規，弟子先向祖師行禮，但這戰還是要戰的，師父之命，不可違背。”
　　天外宮主臉上笑意不減，好像很滿意周白冰似的:“你可知道若失敗了你的下場會怎麽樣?”周白冰身軀一震，臉上閃過一絲悲哀之情:“弟子沒想著活著回去見師父他老人家。”
　　“什麽?”趴在不遠處的封眠差點兒叫出聲來，身子也跟著不自覺扭動了一下，就是這輕微的扭動之時，天外宮主看似無意的朝著這邊掃來一眼。嚇得封眠不敢動彈，連大氣都出不得。
　　天外宮主笑著點點頭道:“你很好，來吧，不早了，讓我看看這些年黑水都教了些什麽給你。”
　　周白冰微一點頭，反手拔出背在身後的劍，明知自己會輸，會死，可是這一劍，他不得不拔出來，再揮出去。遠處的封眠，一顆心全吊在周白冰身上，暗想道:“你千萬別死啊，其實我師兄也挺想念你的，想不到你竟是個女人，我大師兄終於可以不用打光棍了。”
　　周白冰心亂如麻，卻不是封眠所想的那樣亂七八糟，他緩緩拔劍，想要平複自己不安的心情，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天外宮主，發髻間，一顆汗水隱現出來。天外宮主仍是隨和的笑著，還是那樣隨意的站著，在封眠看來，好似全身都是漏洞，又全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