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夢眠眉頭死皺，咬唇不語，一副預備死扛到底的樣子。

　　鳳霜沉想起她方才飛身救自己的樣子，三思過後，定了定心神道:“只要不是有害於社稷，本宮願意聽你情由，再做定奪。”

　　原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柳夢眠聞言，神情松動，看向鳳霜沉:“你是怎麽發現的?”

　　“你說呢?”鳳霜沉語氣無奈，“你自己換下褲子，瞧瞧那後頭。”

　　柳夢眠尷尬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月信原本還有半個月之期，一定是這些時日大悲大慟，沒休息好還過度操勞影響了信期，方才藥泉舒適，內力恢復時便順勢來了。

　　“公主可知羽林署鎮撫司前正使柳廷舟?”

　　經過方才一系列事，柳夢眠已知這位公主不是一般深宮貴女，想必對前朝之事也有耳聞。

　　果然，鳳霜沉點頭:“柳大人家遭了火災以後，傅大人兼任鎮撫司正使的手諭，還是皇兄親自去宣的。”

　　“我就是柳廷舟的女兒，”柳夢眠心一橫，直說了出來，“我爹和哥哥，都是枉死的！”

　　柳夢眠紅了眼圈，心想如不以實相告，以鳳霜沉的身份，想要治她個“欺君之罪”易如反掌，一樣是死，還不如搏一搏。

　　“什麽?”信息量太大，鳳霜沉愣住。

　　“我爹生前遭多年好友算計，但他們所求之物，至今下落不明，我要想知道他們對我爹下手的原因，就得先他們一步找到那樣東西才行！”

　　鳳霜沉定定想了會兒，聯系前後因果，慢慢開口道:“所以你來武試……是想進羽林署?”

　　“不錯，”柳夢眠點頭，“我爹一定是知道些什麽才被人滅了口，他一生所求，無非是為聖上盡忠，為朝廷效力，必然容不下危及社稷的勾當，所以我們家才遭滅頂之災，可既然有害於社稷，那殿下以為該當如何?”

　　鳳霜沉聽到這裡，倏然露出一個爽朗明豔的笑容:“你倒機敏。”

　　柳夢眠不再驚慌失措，定定地直視鳳霜沉，卻不言語。

　　“別說羽林署了，整個兵部十二師，還有內閣和樞密院都不算鐵板一塊，單說你女扮男裝的事，一旦被人發現就會死無葬身之地，說不定還要連累你已故家人的身後清名。”

　　柳夢眠咬牙，垂眼思考。

　　鳳霜沉卻在此時向柳夢眠伸出手，笑道:“但有本宮保你就不同了，你是本宮的駙馬，不管是誰想要你的性命，都不是容易事。”

　　柳夢眠遲疑:“……你都知道我是女的了，怎麽還?”

　　“哈哈哈！”鳳霜沉想起方才兩人的對話就好笑，“你是男是女，本宮都只求名分夫妻，有什麽分別?”

　　說著，鳳霜沉將柳夢眠拽出藥泉，趁她還沒站穩，就傾身勾住柳夢眠的下巴，故作調戲的樣子:“哦……也不是沒有區別，你身為女子卻當了武狀元，有這一身欺君之罪，本宮更好拿捏了！”

　　柳夢眠語塞，面上飛紅一片，也不與她客氣了，隻將臉撇開，躲過鳳霜沉的鉗製:“殿下自重！”說完又想起自己的褲子，只能放軟了姿態求人:“我……我的褲子……”

　　“本宮心裡有數，”鳳霜沉說著，意有所指地挑眉一笑，“日後咱倆成了婚，本宮自然會替夫君你打理得妥妥當當，如何?”

　　柳夢眠被她一句威脅一句棗地哄得神經衰弱，比與人約戰一百回還累。

　　鳳霜沉調戲完人，心情甚好，走出泉室還不忘四下裡看一眼——

　　謹慎是有的，但不多。

　　一直站在假山石階盡頭的鳳霄吟俯視她走遠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遊絲斷絮一般的氣息在黑夜中完美隱身，而後走近泉室所在的偏殿，細聽裡面窸窸窣窣傳來動靜，不像是出了什麽岔子。

　　鳳霄吟放下心來，又看了一眼腳下橫七豎八被迷暈的宮人，歎了口氣:

　　鳳霜沉這丫頭，有一點小聰明卻全不用在正途上，當真是扶不上正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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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既早知我昨夜去找了孟琉，那我要和他訂婚也在你意料之中了?”鳳霜沉全無昨日的囂張氣焰，但看鳳霄吟似乎沒有要罵她的意思，便有心試探他是否知道柳夢眠的真實身份。

　　鳳霄吟卻搖頭:“那倒沒有。”

　　鳳霜沉松了口氣，可還沒等她想出什麽關竅，就又聽鳳霄吟開口道:“我以為你起碼有自尊，不至於強迫一個根本不愛你的男人娶你，沒想到你竟如此丟臉。”

　　他不知道柳夢眠的事，鳳霜沉本還慶幸，然而鳳霄吟的這句話，才實實在在戳到了她真正的痛處。

　　鳳霜沉咬咬牙，故意不去理會鳳霄吟所意指的“男人”究竟是哪個，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強行擺出高傲的姿態笑道:“誰說孟琉不愛我?昨日瓊林禦宴，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親口說，對我一片真心！”

　　“你吃錯藥了吧?”鳳霄吟看她這戀愛腦沒救的樣子就直犯惡心，總算露出一絲厭惡至極的情緒，“你天天往宮外跑是為了誰，還要我指名道姓嗎?你最好死了這條心！”

　　鳳霜沉呆若木雞，坐在鳳霄吟對面，悲到極致反而笑出來，兩行清淚滾下:“哥哥，你可真是好算計啊。”

　　鳳霄吟冷眼，並不看她也不答話:

　　她這份思慕之心若是尋常江湖子弟倒也沒什麽，偏偏她思慕的是落入那偏門詭道一流的人——天機閣閣主逍遙侯。

　　天機閣究竟在何處沒人知道，只知道他們自設立始，就違反了“俠不以武犯禁”的規矩，閣中殺手拿錢辦事，即便是朝廷官員也照殺不誤。

　　德慧太子鳳雲還在世時，就曾因天機閣殺了相國范頤，向武林盟主柏行羽追責，要求武林盟給個說法，然而天機閣連位置都無法確定，只聽說閣中機關重重，閣主逍遙侯更是境界莫測，使毒的招數出神入化，終日神龍見首不見尾，連半分面子不給武林盟，還將柏行羽打成重傷。

　　武林盟即刻便對逍遙侯下了江湖追殺令，然而除了查到天機閣是拿錢辦事，受人所托以外，其余什麽都沒查到。

　　如今不光是朝廷對逍遙侯下了通緝令，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連武林正道中人也宣稱和天機閣劃清界限，以表示自己沒有“以武犯禁”的反心。

　　鳳霜沉慘然笑道:“你要跟樞密院的主和派對著乾，所以要我遠嫁，算準了我會抗旨拒婚，如果烏孫親王死在我手裡，兩國交戰必不可免，可你新官上任，多了這一筆平定烏孫的功績，從此在兵部你就有了話事權，”

　　“可假若我抗旨不成功，遠嫁烏孫，與那人天南地北，再也沒有成婚的可能，就不會給皇家丟臉……”鳳霜沉一字一滴淚，強撐著一口氣說完，“無論哪一種結果，你都隻贏不輸，我卻要為了你的前程，為了皇家顏面，犧牲我自己的幸福！”

　　鳳霄吟聽到“隻贏不輸”四字時，眉心一皺，心脈突然不穩。

　　鳳霜沉沒注意到他的反常，卻看到他身後的東宮親衛，眼神複雜:“他們中大多數都是從前跟著大哥的吧?你如今是新太子了，舊人無用就換了吧，還有我這個沒用的妹妹，也請你以後不必多操心了，反正我就要嫁人了，對方雖不如烏孫親王尊貴，但起碼是新科武狀元，不至於給你和父皇丟人。”

　　鳳霄吟還是不答話，卻也忍不住瞥了一眼那些親衛，眼神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

　　“我只是在想，”鳳霜沉想起從前兒時情景，神情慘淡，“如今的東宮太子若還是大哥，他一定不會逼我去和親的！”

　　“大哥若還在……”鳳霄吟聽到這裡，終是忍不住脫口道，“我隻願當個賢王，輔佐明君。”

　　可是你呢?

　　鳳霄吟斂目，將杯中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