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威鏢局門前不遠處的樹蔭下,爾普背著雙手在前,王朝、馬漢、何榮升,圍在身側。
“大人,屬下覺得,咱們直接進去拿人就是,一個小小的鏢局,還敢阻撓官兵不成?”
王朝出聲,馬漢與何榮升也都望了過來。
爾普一臉肅容的看著鏢局大門,喃喃道:“趙二說天虎幫一直在幫龍威鏢局采買貨物,我有些擔心。”
三人面面相覷,不明白爾普這話是什麽意思。
“大人是說……天虎幫會插手?”何榮升在旁忍不住的問了句,見爾普沒有說話,又道:“您多慮了,天虎幫沒那個膽子。”
這點上,何榮升還是很肯定的。
他任南陽縣巡檢也有些年頭了,自然知道天虎幫的存在,據他所知,天虎幫不過就是幾個地痞無賴,仗著賄賂縣衙官吏做著一些灰色買賣。放貸、設賭,雖然在南陽縣有一定的名號,但跟官府對抗卻還沒有那個實力。
“與天虎幫無關。”爾普語氣平淡,洛寧遠在任時,天虎幫極其收斂,證明對方並不敢與官府對抗。
三人更是疑惑,既然與天虎幫無關,這話又是什麽意思?
爾普籲了口氣,伸手揉著太陽穴,“據周天海說,龍威鏢局鏢師百十人,各個身手了得,不知是否屬實?”
“正是。”何榮升回道。
“我擔心的便是這個。”掃了眼門前的官兵,爾普歎道:“真動起手來,咱們這點人恐怕控制不住局面。”
何榮升面色一變,略一沉吟,卻搖頭道:“那黃天雖有些財力,但驅使百十號鏢師為其拚命,卻不太可能。”
“黃天固然不見得有這個能耐,但那百十號人如果為了各自的腦袋,又肯不肯拚命呢?”
爾普轉過頭,看向一頭霧水的三人,“龍威鏢局委托天虎幫采買貨物,這事本就透著蹊蹺,什麽貨物能讓龍威鏢局放著百十號人不用,偏要找天虎幫采買?”
“趙二說是……牛筋?”王朝接道。
“嗯。”爾普點了點頭,“這麽多的牛筋,龍威鏢局所為何用?而據我所知,牛筋除了做菜,似乎就只有一種用途了。”
話不用明說,三人已經反應過來,皆倒抽一口冷氣,本就是軍漢出身,當然知道牛筋的另一種用途——製作弓弦。
“大人是說,龍威鏢局暗地鍛造弓弩?”王朝失聲道。
與爾普所知各朝各代的律法基本相同,寧國對於弓弩的限制也是極其嚴格。
普通人中只有獵戶才被準許使用弓,而且需要到官府衙門備案購買,弩卻只在軍隊裡裝備,民間不得使用。不同於普通兵器,弓弩只在軍械局製造,私造是掉腦袋的重罪。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爾普沉聲說道:“不是最好,如果是……冒然的闖進去抓人,只會逼迫對方拚死一搏。”
三人自然都明白這些,額頭不禁浸出冷汗,百十號身懷武藝的鏢師,可不是百十號巡檢司官兵能對付的。
“如果被大人說中,又將是一場血雨腥風啊。”王朝歎了一聲。
馬漢、何榮升讚同的點了點頭,倒是爾普對“血雨腥風”這四個字不以為然。
“不用太過擔心,靜安府的鷹衛應該也快到了,到時拿下龍威鏢局該沒什麽問題。”
“大人,屬下說的不是這個。”王朝回話,見爾普不解,連忙道:“屬下說的是十年前那件案子。”
“十年前?”爾普皺了皺眉,隨即卻點了點頭,無奈的笑道:“你說的是私售軍械一案吧,說來好笑,我這個刑緝司參事,竟然對當年的案情只是一知半解,這個官當的可不稱職啊。”
田蘭兒提供的名冊,便是十年前參與軍械案的部分人員名單,也正是因為這份名單,才能保住田蘭兒一命。只是對於案情的細節,爾普確實不甚了解。
王朝心頭一慌,察覺自己說錯了話,雖然與爾普接觸多日,知道以對方的性子斷然不會因此責備自己,但作為下屬,在人前讓上官丟了顏面,卻也實不應該。
“大人您嚴重了,十年前您還是孩童,不知情也是……呃,這個……”
王朝發現這句話有歧視上官的嫌疑,一時慌了手腳,“大人,屬下、屬下不是那個意思,屬下是說……”
“說什麽?說我十年前正滿大街和泥巴玩兒呢?還是說我正跟鄰家的小姑娘過家家呢?行了、行了,嘴笨就少說話。”爾普瞪了王朝一眼,擺了擺手,“詳細的講講軍械案的始末吧。”
王朝鬧了個大紅臉,那副吃了癟的樣子,落在另兩人眼裡頓感好笑,何榮升是外人,不好表現出來,強忍著將頭轉向一邊,馬漢可沒那麽多講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王朝使勁的踢了馬漢一腳,低聲道:“笑,笑個屁,大人面前,注意分寸。”
馬漢也意識到舉止不當,便忍住了笑意,卻還是對著王朝擠眉弄眼,嘴角一張一合,明顯是吐出了笨蛋二字。
爾普看在眼裡暗自發笑,輕咳了一聲,“既然王朝嘴笨,不如便由馬漢你來講吧?”
“啊?是,大人!”
馬漢一激靈,知道小動作被爾普看見,頓時臉色一收,肅容道:“十年前的軍械案,說到起因,還要從朝廷的政策講起。”
偷瞄了眼神色如常的爾普,馬漢心下一松,接著講道:“為了遏製民間私自製作弓弩,朝廷下旨,軍械局發放給官府售賣的民用弓,價格不得超過一兩,如此低廉,私造已經沒有意義。
因為無論從材質還是工藝上,軍械局的獵弓都屬上乘,民間仿製的成本,要遠遠超出官府的定價。然而,正是朝廷的這項政策,卻直接導致了大量軍械流往大漠。”
馬漢緊接著將前因後果詳細的講了出來。
不得不說,論口才,馬漢的確好於王朝太多,講起案情清晰明了,讓人很投入的聽下去。
爾普聽到最後,整個案情倒也不複雜,總結起來,無非就是兩個字,銀子。
北人好戰,端木修然雖於十二年前便統一大漠,建立珈藍國,但部落間大小紛爭不斷,所需弓弩箭支更是不計其數,遊牧民族本就不善鍛造,軍械只能向寧國采買。
而自從十五年前北人入侵,大寧便不再對外出售軍械,北人無法,只能通過民間走私換購。
走私軍械是重罪,北人的各個部落為了裝備足夠的弓弩,開出了軍用製式長弓三十兩一隻的價格,而就算大寧官府隻售不到一兩的民用獵弓,也出價十兩之多。
整整的十幾倍利潤,足已讓一些有心人鋌而走險,他們弄不到軍用弓弩,便把主意打到了民用獵弓上,唆使大量獵戶以損壞為由,多次購買獵弓,進而販運到大漠賺取暴利。
然而,隨著各地民用弓用量急劇增加,以及時不時便有商隊被查出私藏獵弓出關的事發生,朝廷終是有所察覺,遂下令,每家獵戶隻許持有一把獵弓,若有損壞,必須將損壞的獵弓上繳,方能購買新弓。
為了進一步遏製軍械外泄,朝廷更是采取了相應的措施,不論民用獵弓還是軍隊製式的弓、弩,都刻有特殊的編號,編號對應著相應製作者的身份,一旦查出弓弩走私出關,便逐一排查,相關人等一同治罪,算是堵住了源頭。
然而,如此嚴格的政令,卻依舊擋不住人心的欲望。
幾年的時間,販往大漠的弓箭不減反增,起初查獲的還只是獵弓,到後來竟然發展到軍隊製式的長弓、弩箭,甚至連長矛、腰刀都有。
朝廷並不禁止民間打造兵器,軍械局掌握著一種高精鋼的鍛造之法,是民間無法仿製的。所以對於民間打造的兵器販售給北人,從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朝廷眼中,那不過就是一堆破銅爛鐵而已。
誰曾想,查獲的弓弩、長矛、腰刀,無論是從材質還是鍛造工藝上,皆與朝廷的製式軍械一般無二。
而本該刻有編號的弓弩,卻沒有編號,這便說明所有的軍械都是出自民間仿製,也間接的證明了軍械局的鍛造之法已經外流。
皇帝震怒,下旨徹查,一時間舉國震動,人人自危。
軍械局大部分官員被下入獄,輕者抄家流放,重者砍頭示眾,民間鍛造軍械的秘密作坊,搗毀了數十處,參與製作運輸的工匠、商人,單是發往各地邸報上的記載,便有數百名主犯與數千名從犯之多,全部被抄家滅門掉了腦袋。
軍械案後,皇帝親自設立刑緝司,各州各府均設置衙門,加強了對官員和地方百姓的監察力度。
而刑緝司這十年間,對於軍械案一直沒有停止追查,隨著伍樂志的落網,更多的人又將被送上斷頭台。
這位老皇帝怕了!
這是爾普的第一感覺。如此大規模的私造軍械,珈藍國的那些部落可吃不下,剩余的軍械會流到哪裡?這才是老皇帝最擔心的。
古往今來,皇家的逆鱗就只有一個。
你貪幾個錢,害幾個人,甚至在金鑾殿罵上幾句昏君,都不見得掉腦袋,還可能因此博個忠臣的名聲。
然而,誰若威脅到皇帝的江山,結局就只有一種——死!!
相信這數千人中,絕大部分都與此案無關,只是皇帝要殺人,尤其是對於可能的造反派,必然是寧枉勿縱。
親族,殺!!
劊子手手起刀落的時候,其中一多半滾在地上的人頭,猙獰的面皮上那對圓瞪著、帶著疑惑的眼珠子中,透露出同一個信息:自己到底是被誰牽連了?
友人,殺!!
既然稱兄道弟, 他犯的事你便不可能不知,知情不報等同共犯,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那便讓你們同年同月同日去死。
異己,殺!!
這點倒與皇帝無關了,皇帝要殺的人殺光了,可下面官員想殺的還沒殺完呢,難得一次清除異己的機會,怎能放過?
於是,誰誰誰上個月與主犯吃過飯,誰誰誰喝過酒,還有那個誰誰誰借過主犯銀子……只要想殺你,網羅個罪名還不是簡單的很?
又經過官員們轟轟烈烈的掃黑除惡過後,死於軍械案的人可能還要翻上一番,當然,邸報上依然還是那數千人。
所以,龍威鏢局若是果真私造弓弩,掉腦袋的也絕不僅僅是那幾十個鏢師。造了你得運輸吧,還要和人交易吧,這所有環節中的人,沒一個跑得了,包括他們的親屬、好友。
對於此,幾人自是心知肚明,包括爾普自己在內,都希望猜測不實,畢竟,誰也不想看到那種血雨腥風的場面。
“大人……”馬漢指著大門,低聲道:“有人出來了。”
三人聞聲望去,就見一人站在大門前,正在與巡檢司的小校說著什麽。
“認識麽?”爾普看向何榮升,對方卻搖搖頭。
“馬漢、何巡檢,你二人看我眼色行事,萬勿打草驚蛇。”爾普又看了眼王朝,“你這身衣服有些扎眼,就不要過去了,躲遠一點。”
“是!”王朝頷首領命,轉身離開。
“走,咱們去找點錢花花。”爾普邪邪一笑,邁步前行。
馬漢、何榮升二人訝異的對視一眼,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