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天,多少還有些涼意,然而,此刻的李長天手心處正有汗水不停的汨出,滑滑的很不舒服,忍不住的在衣角上蹭了蹭。
幾年前他也算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亡命之徒,然而,人一旦過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膽子便會越來越小。
作為龍威鏢局的總鏢頭,鏢局做的什麽買賣,他自然再清楚不過。今天這種場景在起初的幾年裡,經常會在他的夢中出現,只是最近兩年才少了一些。
迎面而來的年輕人,看著該還不及弱冠,然而,或許因為是心虛,對方那明明看起來很是燦爛的笑容,卻讓李長天脊背一陣發寒。
這一刻,他突然發現自己老了,如果這次能平安度過,他想離開龍威鏢局,找個偏僻的鄉下,娶個婆娘生幾個娃,安穩的度過余生。
“大人!”門前的小校自然認得爾普,躬身施禮,隨即指著李長天道:“這位是龍威鏢局的總鏢頭李長天。”說完,瞄了何榮升一眼,便退到一邊。
爾普點了點頭,這小校倒是激靈的很,並沒有介紹自己,刑緝司的身份暴露,心裡盤算好的計策可就不管用了。
“李鏢頭有禮了。”爾普笑眯眯的拱了拱手,身後二人也禮貌性的頷首示意。
“這位大人客氣了。”
李長天抱拳回禮,小校沒有介紹爾普,他自然也不知道對方的身份,這稱呼上免不了的有些奇怪。
“這是我家巡檢使爾大人。”
何榮升知道爾普不想暴露刑緝司的身份,上前介紹道。
李長天一臉驚訝,忙一躬到底,“原來是巡檢使大人,恕李某有眼無珠。”
在他想來,以對方如此年紀,頂多在巡檢司任個吏員,自己雖只是個鏢師,但對於吏員還沒有行大禮的必要。卻怎也想不到,對方竟是巡檢司長官,震驚之余,哪還敢怠慢?
大寧的巡檢司,職能與爾普前世基本一般,只不過職權要更大一些,長官的品秩也高了不少,前世剛剛入流的九品巡檢官,在大寧卻稱為巡檢使,從七品,隻比縣令低一級。
“李鏢頭不必多禮。”
爾普笑呵呵的虛扶李長天起身,“承蒙府尊大人抬愛,保薦本官升任南陽巡檢使,初到貴寶地,還望李鏢頭多多關照才是。”
巡檢司嚴格來說隸屬軍隊管制,平時與地方少有接觸,但這卻不能說,地方上便沒人知道巡檢司長官的身份。所以,爾普這句話,也算是為自己這個橫空出世的巡檢使,找了個合理的由頭。
“大人勿要折煞李某了。”李長天趕忙又躬下身,“但有用得著龍威鏢局的地方,盡管開口,李某定當盡心竭力。”
不論爾普是客套話,還是有意拉攏,對於李長天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通過對方的語氣去判斷,今日之事,是否與龍威鏢局的秘密有關。
“李鏢頭果然是爽快之人!”爾普笑著點了點頭,目光有意無意的落在對方的臉上。
李長天在判斷,他又何嘗不是?
“卻不知大人此次前來,所為何事?”李長天並沒有發覺對方在審視自己,左右看了看四周的官兵,陪著笑問道。
“倒也沒什麽。”
爾普收回目光,燦爛一笑,“巡檢司受縣尊大人調派查案,這不,查著查著就查到龍威鏢局了。”
李長天心臟猛的一縮,慌道:“大人,我龍威鏢局一向遵紀守法,這其中該是有什麽誤會吧?”
“誤會?怎麽會有誤會呢?”
爾普目光直視李長天的眼睛,後者臉色發白,強行控制住顫抖的手臂,剛要出聲辯解,卻見爾普呵呵一笑,“衙門的海捕公告,李鏢頭該是看到了吧?”
李長天微微一怔,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四月二十二,也就是昨天,衙役發現韓家娘子與兩個孩子被人掐死在家中。傍晚,黃府車夫舉報家主黃天,案發時曾在現場逗留,時間與韓家娘子的死亡時間吻合。
衙役到黃府拿人,不曾想,黃天卻突然消失,縣衙即刻封鎖了四門,守卒證實黃天並沒有出城。”
爾普掃了李長天一眼,意味深長的道:“黃天沒有出城,李鏢頭你知道他藏在哪嗎?”
李長天身子不易察覺的抖了下,然而,那原本皺在一起的面皮卻又似乎松了松。
這些個細微的動作都落在爾普眼中,心下冷笑不止,看來龍威鏢局果然有問題。
田蘭兒自負察言觀色能力出眾,爾普又何嘗不是?前世在複雜的社會中磨煉了那麽多年,這一點上他自問不輸任何人。
“大人說笑了,李某未曾習過佔卜之術,自然是不知的。”
李長天勉強的擠出一抹笑容,一抬頭正見爾普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那銳利的目光,似乎能將一切看穿一般,心頭沒來由的一緊,忙側頭避開。
“是啊,你不知道,本官也不知道,縣尊大人自然也不知道,所以,縣尊大人才命巡檢司協同衙門查案,全城搜捕黃天。”
爾普呵呵一笑,收回目光,伸手撣了撣身上的灰塵,“既是全城搜捕,龍威鏢局自然也不能落下,李鏢頭你說,這其中有誤會嗎?”
“呃……這個……”
李長天額頭冷汗直流,眼前這位年輕的巡檢使語氣雖和緩,然而,那話語中無形的壓迫感,卻壓得他有些喘不上氣。
心理攻勢初見成效,爾普自然要乘勝追擊,他抻了抻腰,懶洋洋的說道:“這可是件苦差事,本官挨家挨戶搜了一上午,也沒什麽收獲,索性便在龍威鏢局這裡偷個懶,等刑緝司來人接手吧。”
“刑緝司?!為什麽會驚動刑緝司?”
李長天心裡本來就七上八下,此刻聽到刑緝司三個字,神色驟然一變,情急之下,語氣不自覺的便重了些。
爾普臉色霎時沉了下來,冷冷的道:“李鏢頭這是在質問本官嗎?”
“這……”
李長天話一出口, 就已經覺察不妥,此刻見爾普變了臉,連忙一躬到底,“是、是小人口不擇言,還請大人恕罪!”
從起初自稱李某變成自稱小人,李長天著實嚇到了,雖然龍威鏢局的總鏢頭在江湖上有一定的地位,但在朝廷命官眼裡,真還算不上一盤菜,這點他心知肚明。
何況,此時的處境,也絕不允許他得罪眼前這位年輕的官員。
爾普冷哼一聲,背著雙手,語氣甚是不悅,“昨日縣尊大人的摯友來訪,趕巧那位摯友便是刑緝司的一位都頭,聽說,昨夜已飛鴿傳書靜安府刑緝司衙門,想來鷹衛這會兒也快到了。”
他自然不會咄咄逼人,威嚇對方一下也就夠了,做得太過反而會適得其反,畢竟目的還沒達到。
掃了一眼有些發懵的李長天,爾普籲了口氣,“這樣也好,有鷹衛出手,巡檢司倒是輕松多了。”
李長天木愣愣的杵在那兒,心臟猛烈的跳動。
刑緝司如何辦案,整個寧國沒有人不知道,如果鷹衛插手,但凡流露出一點蛛絲馬跡,對方勢必掘地三尺。黃天是死是活他並不在乎,然而,若被鷹衛查到龍威鏢局的秘密,那……
李長天身子不由自主的微微抖動,背後的長衫已經濕透。
對方異常的表現自然再次落在爾普眼裡,見猛藥已初見成效,心中也是暗自的舒了口氣。到了此時,他的定計才能開始。
正這時,本還明亮的四周突然暗了下去,爾普抬頭望天,見幾塊烏雲遮住了陽光,心中一動,似無意的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