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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龍鐵匠鋪》第7章
  轉眼間,時間進入了80年代,改革開放的春風漸漸吹遍了神州大地,吹進了黃龍縣也吹進了楓林鎮的王家鋪、廖家灣這種小村莊。改革開放對這些小村莊最大的改變就是各個公社都推行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另一個改變就是農村人口開始流動起來到發達的沿海城市務工。

  村主任王子成在廣播站廣播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的時候村民的都是一頭霧水,只有少數看報紙的早之前就大概有所了解。但真到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在自己身邊落實,還是會覺得有點措手不及。對於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有滿懷期待的,有迷茫的,也有悵然若失的。滿懷期待的一般是平時勤奮勞作的農民,他們辛辛苦苦付出了很多,最後卻要跟著大夥吃大鍋飯,努力得不到回報讓這批人漸漸喪失的對生活的熱情與期盼,聽說以後土地承包各自種各自的田地,讓他們又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激情,他們自信給他們一兩年,他們能夠讓家庭面貌得到很大的改觀。悵然若失的往往是在村裡在公社有個一官半職的,這類人平時手握著權柄,在村裡在公社有著分配資源的權利。聽說家庭承包之後大家都各搞各的,資源不再統一由村裡分配,他們手中的權利自然也就縮水了一大半。迷茫的那批就是屬於對政策了解不透徹,內心沒有做好接受新事物的準備,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是農民以家庭為單位,向集體經濟組織(主要是村、組)承包土地等生產資料和生產任務的農業生產責任製形式。它是中國現階段農村的一項基本經濟制度。在農業生產中農戶作為一個相對獨立的經濟實體承包經營集體的土地和其他大型生產資料(一般做法是將土地等按人口或人勞比例分到農戶經營),按照合同規定自主地進行生產和經營。其經營收入除按合同規定上繳一小部分給集體及繳納國家稅金外,全部歸於農戶。集體作為發包方除進行必要的協調管理和經營某些工副業外,主要是為農戶提供生產服務。

  這個制度開始也是發源於一個叫小崗的小村莊。1978年以前的安徽省鳳陽縣小崗村,是全縣有名的“吃糧靠返銷,用錢靠救濟、生產靠貸款”的“三靠村”,每年秋收後幾乎家家外出討飯。1978年11月24日,小崗村18戶農民以敢為天下先的膽識,按下了18個手印,搞起生產責任製,揭開了中國農村改革的序幕。也許是歷史的巧合——就在這些農民按下手印的不久,中共第十一屆三中全會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隆重開幕。在關系國家命運和前途的嚴峻歷史關頭,以鄧小平為代表的中國最高層的政治家和最底層的農民們,共同翻開了歷史新的一頁。小崗村從而成為中國農村改革的發源地。

  1978年12月十一屆三中全會中國開始實行的對內改革、對外開放的政策。1979年7月15日,中央正式批準廣東、福建兩省在對外經濟活動中實行特殊政策、靈活措施,邁開了改革開放的歷史性腳步,對外開放成為中國的一項基本國策,中國的強國之路,是社會主義事業發展的強大動力。改革開放建立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1982年1月1日,中共中央批轉《全國農村工作會議紀要》,指出農村實行的各種責任製,包括小段包工定額計酬,專業承包聯產計酬,聯產到勞,包產到戶、到組,包乾到戶、到組,等等,都是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生產責任製。1983年中央1號文件,指出:聯產承包製采取了統一經營與分散經營相結合的原則,使集體優越性和個人積極性同時得到發揮。這一制度的進一步完善和發展,必將使農業社會主義合作化的具體道路更加符合我國的實際。這是在黨的領導下我國農民的偉大創造,是馬克思主義農業合作化理論在中國實踐中的新發展。1983年1號文件標志著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作為農村改革的一項戰略決策的正式確立。

  改革開放對農村的另一個影響就是放開人口流動,不願意留在農村從事耕作的青年大批的湧入沿海發達城市務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為了優先保障工業發展和城市就業,計劃經濟時代的城鄉二元結構曾對進城農村勞動力嚴格限制。改革開放後,允許部分符合條件的農民進城,此後的幾十年間,一步步敞開城門、實行城鄉統籌就業,並進一步改善農民工進城務工經商環境、加強對農民工人文關懷,鼓勵他們融入城市。

  70年代開始,GD省廣州市和若乾其他省市就試行亦工亦農製,吸納農村剩余勞動力進城務工,不轉戶糧關系,既是農民,也是工人。盡管人數有限,為期只有短短數年,但可以看作是當代農民工的雛形。1980年後,以東南沿海為主的地區迅速崛起一批鄉鎮企業,就地吸納農民工,形成成立以來農村勞動力轉移的第一波高潮。

  1981年末,黃龍縣縣高官張經天,與廣東DZ市厚街鎮勞動服務站簽訂了勞務輸出協議,厚興製衣廠同意接收200名來自黃龍縣的女工。這是黃龍縣歷史上第一次由政府組織向廣東進行勞務輸出,也是全省甚至全國較早的成建制有序輸出。

  得知廣東招工,盡管家人不舍,但是為了以後的發展,金城還是讓豔蘭報了名。做體檢、選學歷……接到錄用通知時,豔蘭感覺“光榮得就像去參軍一樣”。那一年,黃龍縣第一批1000多名女孩報名闖廣東,最終只有200人被選中。

  1982年初春,地裡的油菜花開始綻放。豔蘭穿戴整齊,背上背包,與同村幾名差不多歲數的姑娘一起,踏上南下闖廣東的旅途。她們的目的地是廣東DZ市厚街鎮的厚興製衣廠。家裡以當地嫁女兒的方式,給豔蘭彈了一床新棉絮,金城把家裡僅有的70元錢塞到她手裡。離別的汽車旁,父母和女兒們哭成一片。

  此前,豔蘭最遠隻到過離家20公裡的黃龍縣城。黃龍縣距厚街900多公裡。從大客車換到綠皮火車,豔蘭剛上火車就被擠丟了背包,正要跳下火車去找,幸好被帶隊的生產隊隊長滿強一把拉住,才沒與隊伍失散。車廂過道裡水泄不通,連座位下都躺著人。姑娘們並不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她們與億萬中國農民工一起,將書寫改變自己與中國命運的嶄新歷史。

  吃苦耐勞,堅韌不拔,永不言棄,是中國農民工的本色。大批具有高中文化、意氣風發的農村青年,為了理想,奔向四方,成為新生代農民工主力。改革開放,讓中國農民工參與到中國的城市化進程當中,參與創造了“中國製造”的奇跡。後來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通訊》中,第一次出現了“農民工”一詞,隨後這個詞被廣泛使用。

  作為第一代農民工,在上世紀80年代他們陸續湧入城市,在計劃經濟體制下成長起來。這一代農民工主要依托親緣、地緣關系,以自發方式外出,由於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往往從事苦、髒、險、累的體力活。掙錢回家是他們打工的主要目的。

  能出去闖蕩的已經到外面廣闊天地去打拚了,剩下在家的就是要種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自從分產到戶後,大家積極性明顯就不一樣了。之前反正都是幫公家乾活,有責任心的會盡職盡責,沒責任心的呢,就是渾水摸魚,乾多乾少一個樣,沒有幾個真正為公家的事情勞心勞力費勁心思。現在分產到戶就不同,不努力就會要餓肚子,要想把日子過好,就要比別人更加發狠。

  王書求家因為人口多,分到的田地也多,為了把糧食莊稼種好,老三老四老五都跟著父母親一起下地乾活,老七就用背帶背在背上。新華從上次參與修建大橋得到鍛煉後,手藝基本就可以出師了。可是學徒出師後的出路在哪裡,確實困擾了新華。有句俗語講,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父。有的學徒就算出師了也會一直跟著師父乾,一直到師父乾不動了再接手。而有的徒弟出師了就馬上在周邊跟師父競爭。

  鐵匠行帶徒弟遵循老傳統,有著“一師帶二,三年屆滿,學不會挑被走”的說法。意思是一個師傅只能帶兩名徒弟,學業限定三年,學不會也就是三年。新華算學的比較快的,本來早就可以出師了,但新華卻仍然打算跟著金城在鐵匠鋪乾,金城勸過幾次,讓他自己自立門戶,為這事金城跟書求也講過幾次,他是不想耽誤新華了。奈何新華一直不松口,最後決定再留在鐵匠鋪幫師父乾兩年以報答師父的教導之恩情。

  眨眼之間兩年時間也到了,這次借著改革開放的春風,人口流動起來,手藝人有了更多的機會。鐵匠這個行業可以分為行爐與定爐,定爐即鐵匠鋪、行爐即流動鐵匠爐。這裡面有個行規,就是乾流動營生的鐵匠爐,不能到有鐵匠鋪的地方去幹活,這就是說不能“砸場子”、搶生意。有一句順口溜說,風吹一爐火,錘打四方財,說得就是流動打鐵的人。

  新華跟家裡商量著自己想弄一個流動鐵匠鋪,到各地去流動打鐵,這樣一是可以避開跟師父的競爭,另外豔蘭和身邊有一些同齡人都到外面闖蕩了,他也想到外面去走走看看。

  在師父金城和家裡的幫助下,新華置辦了一套流動打鐵的工具,風箱、煙煤爐子、鐵砧子、木墩、鐵錘,這些工具都擠在一輛手推板車上另外再帶上一些簡單的行李,咣咣當當,順著高低不平的鄉間小路,走街串巷,將自己的手藝帶到各村各戶。新華每天推車自己的家當挨家挨戶地詢問有沒有什麽新的家什要打,有沒有舊的犁頭要重鑄,耙耖的鐵齒是不是少了,要不要加上新的,鋤、鍬、鐮刀等要不要加鋼?……其實誰家的農具沒個壞的時候?一般進村之前新華都會在村頭打聽一下本村有沒有鐵匠鋪,有的話就會繞開這個村。這是幾千年這個行業的規矩,尊重本地打鐵匠,不搶生意不砸場子是這個行業最基本的準則。

  眼下正春耕農忙的時候,也正是耕作工具發揮作用的時候,家裡有新打製耕作工具需求的,或者家裡有需要修複的工具的,都在為如何修好它們而焦急,都盼著這些流動的鐵匠鋪的到來。

  如果接到了活計,新華便在村頭或村中找個合適的地方,多半是在樹蔭底下,或是一塊平坦的地方。搬出工具,砌爐架砧,有條不紊,把場地給搭建起來。春耕農忙這個時節各家等待修理的農具著實不少,都堆放在一邊。這樣,少則三五天,多則十天半月,每天從清早到傍晚,“呼噠、呼噠”的風箱聲,“叮當、叮當”的大小鐵錘敲擊聲,便不絕於耳,為平靜的小村增添了許多生氣。村上的大人、小孩是多半要來此看個熱鬧的,大人一邊拿起剛打好的鐮刀試試鋒口,又拿起鋤頭掂掂份量,一邊和新華聊天拉家常。孩子們則躲在大人身後看那彤紅的爐火上飛出的火星,一點點的火紅上升飛散,又不見了。孩子們仿佛害怕燙著,想靠近看個仔細,又驚叫著逃開。手中不停忙碌著的新華,臉上的汗水和灰塵混合在一起,被爐火一烘,成了大花臉,一下子就把孩子們逗樂了。他們有的調皮地跟新華比劃著,做著鬼臉,新華不氣不惱,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這時,無論大人或小孩,都很高興。露天鐵匠鋪給他們帶來了一般人難以體會的樂趣。直到把家家戶戶的農具都收拾停當,錢貨兩清,新華才拆爐裝車,告別村裡的人,又移到另一個村上去了。

  臨走前,新華照例要挨家挨戶辭行,感謝照應,感謝茶飯招待。村上的人覺得新華手藝不錯,把農具整修得到火候,工錢也公道,也多會說些客氣話,歡迎他們下次再來。新華出來之前金城就把流動鐵匠鋪在外面該注意的事項交代過一遍了,尤其強調的就是出門在外,為人要和氣,禮數一定要周全,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自打出師後,新華愈發成熟穩重。他現在已經是一名成年男子,有自己的事業,家裡有父母還有幾個弟弟要照顧,自己馬上面臨著要娶妻成家。考慮事情也更加周全,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了。豔蘭出去打工後,讓他能更加冷靜全面的考量自己和豔蘭的關系。經過自己多次內心的審視,他發現對於豔蘭他更多的是兄妹情,一直以來他也是把豔蘭當做自己的親妹妹一般看待。只是雙方年少,荷爾蒙上升,雙方都沒能正確的審視這段感情。

  豔蘭剛去廣東那會,隔三差五就給新華寫信。剛出門在外思鄉情緒格外濃烈,她出門第一天就想家了,想爸媽想妹妹們更想念新華哥。所以寫信成了她排解思鄉情緒最好的方法。從前車馬很慢,書信很遠,一輩子只夠做一件事,一生只夠愛一個人。在那個無論如何都快不起來的年代,沒有手機,沒有電腦,青年男女不安分的青春騷動如何傳遞?父母子女之間難以割舍的親情如何訴說?除了筆墨書信,別無他選!這就是八十年代。

  每一次給家裡寫信,豔蘭都會鄭重其事地鋪開信紙,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近況和對父母家人的問候對新華的思念,小心翼翼地疊好信紙裝入信封,再在信封上認認真真地寫上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家庭地址和親人的名字,最後貼上一張8分錢的郵票投進綠色郵筒,如果怕丟,可以再加2分錢寄掛號信。接下來的事情,就是漫長的等待和期盼了。一旦哪天收到來自家裡的回信,看著家人那半頁紙上歪歪斜斜的字,讀著:家裡人都挺好的,不用多掛念,你好好工作,有什麽難處就寫信......這樣的話,心裡總是暖暖的。

  這些以信為媒,傳遞真情的美好,與如今的電話、微信、視頻相比,雖然時效性差了很多,可那種寫下、寄出、等待的過程,顯得那麽的莊嚴,那麽神聖。我相信,關於寫信和讀信的美好體驗,經歷過的人都有同感。只可惜,如今速度太快,一條微信,就能表達愛意,一個電話,就能聽到聲音,少了等待、期盼和回味的刻骨銘心,便淡了幾分真情。從前,花8分錢,走半個月的書信,雖然速度很慢,但寫信時很認真,拆信時很激動,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寶貝,讀到的每一句話,都會心動。如今,一切都匆匆忙忙,生活中缺少了些許期待,生命中丟失了些許欣喜,情感來的快,去得也快,有時甚至來不及留下任何可供回味的蛛絲馬跡。

  信中豔蘭會詳細記述每天發生的事實,自己的工作內容,新認識的朋友,廠裡的一些新鮮事。新華也會回信,他的回信更多的是安撫豔蘭思鄉的心切以及叮囑她在外照顧好自己。有時鐵匠鋪忙或者家裡農活吃緊的時候,也會忘記回信。這時豔蘭就會連續幾封信過來催促,甚至有些責怪的意思。再後來建華支起流動鐵匠鋪後,長期在外流動出攤,收發信都不方便,跟豔蘭的信件來往也就斷斷續續。再後來豔蘭在那邊也漸漸習慣,交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生活,跟家裡寫信的頻率也沒那麽頻繁了。但每次跟家裡寫信都還是會詢問建華哥的近況,並要求爸媽看到新華的話一定要新華記得給她回信。

  新華仍舊每天推著他的行當走街串巷,活多的時候一天忙下來晚上倒頭便睡了,活不多的話他也樂於穿梭在各個不同的鄉鎮村莊,見證不同的風土人情,有時歇歇腳跟附近的村民聊聊天聽聽家長裡短,也很有意思。

  這天新華推著車到了黃龍縣與安寧縣搭界的一個村莊。兩個縣城中間隔了一條春陵江,江的東邊是黃龍縣,西邊是安寧縣。兩縣之間沒有橋梁可過,只有一個渡口,平日裡兩岸的人員流動全靠渡口的一艘渡船。由於離縣城較遠,到一河之隔的對岸羅渡鎮趕場成了金招村400多人幾十年來一直延續的習慣,金招渡口的渡船便承載了當地百姓往來的生活。

  這個渡口叫金招渡口,因為渡口和渡船都是對岸安寧縣金招村的,所以渡口名字也是以對岸的村莊命名。金招渡口在解放前號稱萬人大渡口,特別是在每逢3、6、9趕場的時候,過江的人就像電影院散場一樣,源源不斷的朝碼頭湧來,當時萬人渡江宏大場面至今仍給不少人留下來深刻的印象:在春陵江邊上,16艘渡船一字排開,每隻渡船最多能載客113人,不停的往返於兩岸之間。趕上旺季,16隻渡船從早上開始就不停擺渡,最多的時候一天要渡3萬人過江。當時每人次過江的費用是3分錢,渡口一天的收入都能達到1000多元。解放後,兩岸的集市取消了,過渡的人便急劇下降,最後就僅剩這一條渡船。渡口和渡船也都收歸公社,變成了公益出行。

  這天的春陵江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濃霧之中。以船為家的謝慶墩,像往常一樣,早早地起了床。簡單的洗漱後,老謝穿上外衣,戴上紅色袖套,開始了等待第一撥過河的村民。

  7點剛過,還沒有叫船的客人,河面靜悄悄。謝慶墩在那隻供平常飲食的船裡,用曬幹了的包谷棒引燃蜂窩煤爐子,點火燒開水。那口被煙火熏得渾身黢黑的鋁鍋,已伴隨謝慶墩在船上度過了四個年頭。

  “謝師傅!過河喲!”

  “哎——來囉!”

  岸邊,傳來過河人的吆喝,老謝一邊答應,一邊把柴火撥弄了一下,說把早上的活路忙完了,水也就開了。

  走出船艙,老謝跳到了另一隻嶄新的船裡——這條船,才是渡船。老謝熟練地把船靠到了碼頭邊。與往常一樣,第一撥渡河的有兩個人,一個外出喝早茶的村民,另一個是到河對岸太源井上班的工人。兩人上船後,老謝手拿蒿杆,輕輕一點,再往河底一撐,船頭嘩啦就掉向了對岸方向。放下蒿杆,老謝那雙沾滿油汙的粗壯大手,熟練地搖起架在船頭的船槳。槳葉拍打著平靜的河水,發出嘩嘩的聲響,在靜靜的河面回蕩——謝慶墩一天的渡船工作便在晨霧裡的嘩嘩聲中開始。

  到達河岸,等客人下船後,老謝沒有片刻停歇,立即空船返回。

  第二撥渡河的是村裡的三個學生娃娃和兩個賣菜的菜農。三個娃娃都在河對岸的羅渡小學。這三個學生娃娃,也是老謝一天中渡船上最重要的乘客。老謝說,“如果沒得意外的話,我都要等三個娃娃齊了才開船,盡量不讓他們遲到。”

  從第三渡開始,過河的村民多了起來。這些人大多是挑菜到河對岸趕場的菜農,老謝一邊劃槳,一邊在說笑聲中叮囑船上的客人坐穩站好。等到把第三撥客人送到河對岸、人們挑上擔子上岸後,渡口再次恢復平靜。

  忙完了頭三渡,過河的人稀少了。此時已是早上8點鍾。鍋頭燒的水早已沸騰。老謝舀了一瓢開水,泡了碗冷飯,就著鹹菜,胡亂地刨了幾口,這就是老謝的早飯。

  常年的水上生活,讓老謝養成了和別人不同的生活習慣:晚上,最閑。為此,每天做晚飯老謝都會做足一整天的飯菜;早上最忙,他就用開水把頭天做好的冷飯冷菜泡熱就吃;中午抽空煮上一盆悶鍋飯,就著剩菜也能湊活一頓。

  到了縣城的邊界,新華也想到鄰縣看看,說起來自己出來這麽久好歹也算走了黃龍縣了。新華把車推到渡口,渡船剛好停靠在這邊,謝慶墩看到新華一個人推著板車過來就開口道:

  “小夥子,趕時間不?”

  “不趕時間”

  “不趕時間那咱再等等,再湊個幾個人再發船”

  “好的!”

  謝慶墩下船幫著新華把板車推上了渡船,兩人閑著無事,便扯下談。

  “看你年紀輕輕就一個人出來擺流動鐵匠鋪,不簡單嘛”

  “哪有,按年紀我都已經成年了,是時候自己出來謀生計了”

  “你這個年紀,我看大部分都還是跟著師父後面的,像你能夠單獨出來靠手藝謀生活的,確實不容易。”,“流動打鐵的我也見過,但是要麽就是父子或者師徒二人一起出來,要麽就是夫妻一起出來,能一個人出攤的少見哦”

  “我們這個行業,一個人出攤確實不太方便,我才出師不久,原本想再幫著師父再乾幾年,可是師父想讓我早點出師獨立門戶,我師父鐵匠鋪就在我們村附近,我不能挨著師父開鋪,所以就一個人支了個流動鐵匠鋪出來了,一個人出來無非辛苦一點,麻煩一點,但這些都可以克服”

  “嗯嗯,你們黃龍縣打鐵手藝不錯,我們安寧縣靠著黃龍縣這邊的村莊,很多農戶都過河到這邊買鐵器。你們縣有個叫廖金城的師傅,手藝很不錯。”

  “你說的廖金城就是我師父,你知道我師父?”

  “何止是知道,我們還有過一段交情,那是走日本那會,我們那會路上結識的,還有一名夥伴叫王書求,那會我三一起搭伴走過一段,到了江西我就和他們分開了。”

  “那也太巧了,王書求就是我父親。大叔你怎麽稱呼呢?”

  “真的嗎?那真是巧了!我叫謝慶墩,你只要跟你父親你師父提小墩子,他們準記得我。”“不過我和他們打那之後就沒再見過,只是聽說金城接了他爸的活成了打鐵匠,在你們縣城還有點名氣。你父親書求好像教書去了吧。”

  “我父親早沒教書了,那會家裡小孩多,條件苦,教書那點工資遠遠養不活一家人。家裡老七出生後,我父親就辭掉了教書先生。”

  “那可惜了,你父親一看就文質彬彬,像個知識分子!”

  “我也挺為我父親可惜的。他內心還是很熱愛教書這個職業的。但是迫於生計的壓力,也是沒辦法。跟他一起教書的現在有的都已經調到縣一中當教導主任了。”

  “那確實可惜,不過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不能比的哦。”,“你這是要去哪裡出攤呢?”

  “我也沒有明確的目的地,走街串巷哪裡有需要我就到哪裡”

  “那正好,我們家裡有想些農具要修複下,另外我們村其他人也有打造或者修複農具的,你就去我們村,晚上就在我們家住下。”

  “行,那我就跟著您走,晚上我自己找地方睡,我出門在外晚上都是隨便找個地方湊合,不麻煩大叔你啦!“

  “那怎麽能說麻煩呢,我和你父親、你師父都是老相識了,你就是的侄子一般,不用跟我客氣。你要不嫌棄,晚上就跟我睡船上。”

  說話間,對岸有人再喊。

  “謝師傅,過河咯!”

  看到對岸有人要過河,謝慶墩也不再等了,收好錨調轉船頭便往對岸開去。

  謝慶墩在解放前就跟著父親在這個渡口撐船,那會來往過渡的人坐船都要交過渡費。後來渡口收歸公社,變成了公益事業,謝慶墩仍然在渡口擺渡,由公社給自己計工分。改革開放農村實施包產到戶後,渡船也實行了承包製,謝慶墩祖輩在這裡擺渡,渡船自然也就歸他承包,每個渡客收一毛錢,每個月繳納一定的管理費用給隊上。

  據《安寧縣交通志》記載,解放前的金招渡口常年船工人數為51人,年渡運量高達326.24萬人次。金招渡口是安寧縣乃至全市最大的渡口。即便有著如此輝煌的歷史,但在飛速發展的陸路交通面前,金招渡口也顯得不堪一擊。

  渡口、渡船,曾是千百年來老百姓跨江越河的主要交通設施和交通工具。在漫漫的歷史長流中,渡口渡船承載了太多的厚重歷史,也見證了歷史的風風雨雨。新中國成立後,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伴隨公路交通運輸突飛猛進的發展,一座座跨江跨河大橋的相繼修建,渡口、渡船,這一曾承載了歷史的特有交通設施和交通工具,將逐漸退出歷史舞台。

  青山不老,綠水長流。日夜流淌的春陵江上,如果沒有橋梁,渡船就是唯一連接兩岸的紐帶。安寧縣金招村的數百村民,就是因為沒有橋,世世代代全靠渡船擺渡,才能到達對岸趕場或走親串戚。

  渡船在謝慶墩撐杆的推動下劃出了水面,新華仔細觀察了下渡船,船尾與客艙之間隔著一張鐵板,鐵板後面是一張簡陋的床鋪,這就是謝慶墩的臥室。鬥笠、電筒,殘缺的板凳、黝黑的鋁鍋、破舊的甲板,這些都見證了謝慶墩在船上的清苦生活。

  “我們擺渡人吃住都在船上,很枯燥。平日裡我都很少下過船,”老謝說,每天晚上不到8點,他就上床睡覺,一是因為撐了一天的船“累得很”;同時也因為沒事乾。船上沒有電,更沒有電視機,晚上躺在船上睡不著時,岸上傳來的隱隱電視聲音,總是把老謝弄得心頭癢癢的,“很想上岸過去看看電視,但想到晚上串門,要給別個添麻煩,不好意思,最後還是打消了上岸的想法。”

  除了每天早上的三渡之外,村民過渡沒有固定時間,這就造成了謝慶墩的生活也沒了規律。但是,只要渡河的人喊一聲“過河”,無論天晴下雨、新年節氣,老謝都會立即擺渡船隻,接送村民。以船為家的他,幾乎是不分白天黑夜地守在渡口。

  每年生意最忙的時候是臘月和正月。謝慶墩說:“臘月打工回家的多,正月走人多,一到那個時候,自己更是寸步不能離船。”前年臘月28日,金招村裡老余家的兒子一家從廣州趕回來,趕到碼頭邊的時候已經是晚上11點過。此時老謝已經休息,但一聽到岸邊有人喊船,還是二話沒說起床擺渡。

  去年冬天,村裡王強偉的娃娃半夜突發高燒,王強偉兩口子抱著娃娃,半夜三更心急火燎地跑到碼頭,叫老謝撐船過河。老謝爬出暖和的被窩,頂著半夜刺骨的寒風,把王家人送到河對岸,又在寒風中苦苦等了一個多鍾頭,等著王強偉的娃娃在醫院裡打了退燒針,又用船把他們一家人送了回去。

  白天,沒人過渡時,老謝就坐在船上,泡上一杯濃茶,叼上葉子煙,坐等過河的村民和打發漫長的一天。

  在150米寬的河道上,老謝早已記不清往返了多少趟。同樣的動作,從此岸到彼岸,從日出到日落,風雨無阻,沒有抱怨,沒有傾訴。150米的河面,老謝每天最少擺渡30趟,最多的時候,超過100趟。“過河的幾乎都是附近的村民,十天半個月都渡不了幾個過往的路人。”老謝說,平常時間,大部分過河的都是在上午,中午一過,渡口就特別安靜,“有的時候一下午可能都沒有一個渡客。”

  聽謝慶墩這麽講,新華才知道撐船人的不易。古話說:人生有三苦,撐船、打鐵、賣豆腐。自己是打鐵的,姐姐姐夫是做豆腐賣的,慶墩叔是撐船的。這世間最苦的三個行業新華算是都見識了。知道撐船不易,新華也想體驗下,也讓慶墩叔休息下:“慶墩叔,你們撐船確實辛苦,跟我們打鐵人一樣列入了人生三苦之一。這趟您休息會,讓我來撐船。”

  “新華娃,撐船是門技術活,你行不行哦!”

  “行不行,試試就知道。有你在身邊把著關,我沒什麽怕的。”

  謝慶墩看新華一副熱心腸,也不好潑他冷水,於是讓開了擺渡位讓新華站了上來。新華站在船頭接過船篙那一刻,就感覺到了撐船沒自己想象的那麽簡單。船篙接到手上,就感覺沉甸甸的。篙在木帆船上是最為普遍的船用工具,幾乎凡船必有篙。篙身是一根順直的杉木圓條或竹杆,長度在5-10米不等,為避免篙頭被磨損或破裂,通常在下段包上鐵製篙鑽。船篙又分為竹篙和木篙。竹篙輕而有彈性,但容易曬裂,所以平時應該放置在隱蔽處;木篙能承受較大的支撐力,不宜破裂,但彈性不如竹篙。裝載篙頭上的鐵製篙鑽,有不同的形狀和用途,一般有挽篙、獨鑽篙、叉篙、鉤篙和橈板篙等。

  挽篙的篙鑽是有直向尖頭和橫向鉤頭成一體的,它是用得最為普遍的船篙。它既能使出支撐力,也能利用鉤拉力,因此在泥沙底航道撐船前進,又能勾住或支撐鄰船或岸邊物體或橋梁構件使船行進;鉤篙俗稱爪鉤,在山區航道逆流航行時用它鉤住岸邊物體拉船前進;叉篙在撐船時不致於篙頭深陷而難以拔起,所以它適合於淤泥底航道,還能用於叉住鄰近船的舷邊或岸邊使船前進,當船駛風發生帆腳索糾纏時,可用它來理順;獨鑽篙的篙鑽比較普遍使用的是方體錐尖,也有三角錐尖及刀形鑽尖;橈板篙是在篙鑽上方裝置一塊橈板的木杆獨鑽篙,上端有拐頭,橈板呈直角三角形,直角長邊與篙身鑲接,當在船尾斜向撐篙時,橈板朝上,並與船的縱中線必將有一定的交角,促使船舶轉變航向撐船時,略起舵的作用。

  這個長度大概7米左右的船篙到了新華手上就變得格外笨重起來,因為船篙長,用力的杠杆力矩長,要把船篙擺正要費點氣力,加之水底浮力大,新華好不容易把船篙觸碰到水底用力一推,船頭就跑偏了。等他費勁把船篙拉升起來往另一邊撐時,船頭已經調了方向了。這讓新華想起開始學打鐵那會師父說的,不要小瞧日常生活中的任何一件事,每件事都蘊含的技巧和學問。有一則謎語,謎面是:“想當年,綠葉婆娑,自從歸了郎後,綠少黃多。受盡了多少折磨,歷盡了多少風波。莫提起,莫提起,一提起,淚灑江河。”謎底就是撐船的竹篙。之前新華對這個謎語一直不怎麽理解,現如今自己撐一回船,再回想起來這謎語,太有詩情畫意了。

  撐船看起來簡單幾個動作其實裡面也是有很多講究的。撐船者必須將船篙垂直插入水中,船篙離船舷越近越好,這樣可以避免撐篙時船原地打轉。不太會撐船的人往往無法撐船直線前進,總是不停地碰到岸邊然後再轉向,一路費勁地曲折前進。每次撐完後趁船篙還浸在水中時,把船篙往另一邊移動,這樣就能抵消所有的旋轉力量。如果掌握好這種技巧,撐船人就能自如地向任何一個方向行駛。這是一門技術加體力活,應該左邊用力幾下,右邊用力幾下,用的力氣差不多,它才會往前走。你們要是只在一邊撐的話,那船能不打轉嗎?

  謝慶墩看到新華站在船頭手足無措的窘迫樣,忙起身過來教他,

  “我們撐船要左邊撐兩下,右邊也撐兩下,用力平衡了,船才能向前進。”,謝慶墩走上船頭,身體站如鍾,面向前方,抽出竹篙,從它的下部逐漸用力抓到上部,行船健步開啟遊動,左右來回,哪個地方用力,哪個地方放松,運用自如。給新華示范起動作要領。新華看著站在船頭的慶墩叔望著清澈平靜的水面,江面上的氤氳水氣讓人如臨仙境,他體會到俗話“宰相肚裡好撐船”的為人處世要豁達大度的深刻含義,也體會到勞動帶來的快樂,他覺得每一個擺渡人應該都會有一個開闊的心胸和豁達的處世態度。

  快到對岸渡口,只見謝慶墩將竹篙尖往岸邊一點,船放慢速度,徐徐靠近,他把竹篙往船頭通底的固定圓孔中用勁一放,鐵尖插入水底,船停穩。於是二人把一起把板車推上了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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