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青山,一間道廟,一口枯井,一顆老槐,一方小桌,一副棋盤,一隻狐狸,一個老人。
狐狸問老人:我們在這裡做什麽?”
“等。”
“等誰?要等多久?”
“等一位故人,也許很久,也許不算太久。”
狐狸渾身赤紅,抖了抖那蓬松柔軟的尾巴。慵懶的趴在地上。有些不悅:“多久算久,一萬年算不算久?”
老人惜字如金,回道:“算。”
“如果真要等一萬年,你等不等?”
“等。”
狐狸似被氣笑了,不屑道:“你真能活的了一萬年不成?”
老頭搖搖頭道:“我找黃仙算過,她說我最多也就一個甲子的活頭了。”
狐狸聞言,忽然有些淒然,低頭不再言語。
過了片刻,站起身子,圍著老頭轉起圈。勉強笑道:“老頭子,不聊那些沒用的了,妖活一世,重要的是悠然自在。你不是要評寫那《兵器譜》麽?如今寫得怎麽樣了?我且來問一問你,你說,這天下間最可怕的法寶是什麽?是那定海神針鐵,如意金箍棒麽”
老人忽然來了精神,道“以前也許是,但現在不是了。”
“為什麽?”
“自大聖死後,這種法寶已成絕響。”老頭黯然道:“自那以後,這世上再也不會有如大聖那般的妖,也不會再有如意金箍棒這般的法寶。”
狐狸抬頭仰望天空,隻覺青山聳立,高不可攀。
“現在最可怕的法寶是什麽?”狐狸又問,“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嗎?”
“不是。”
“是玉帝老兒腰間的金腰帶麽?”
“不是。”
“是不是那號稱“地仙之祖”的鎮元大仙的袖裡乾坤?”
“不是。”
“是不是觀音手中點化萬物的淨水瓶?”
“不是。”
“我想起來了。”狐狸仿佛有了極大把握,道:“是如來那連大聖都解不開的金箍,是不是?”
“也不是。”老頭道。“你說的這些法寶雖然可怕,卻不是最可怕的一種。”
“最可怕的一種是什麽?”
“是一副蟬蛻”
“一副蟬蛻?”狐狸驚奇極了,“蟬蛻有什麽可怕的?”
老頭笑了,點點頭,“就是一副蟬蛻。”他一指那槐樹,“你看那樹上。”
狐狸抬頭看去,只見一隻蟬靜靜趴在枝葉之間。
…………
春夏秋冬,年複一年,狐狸臥在樹下,瞧著那蟬。
這蟬除除了有六隻翅膀,大小、形態與世間其余
的蟬並無區別。
只是其壽命壽命悠長,或者它可能早已死了。否則怎能一動不動的熬過一個個年頭。
狐狸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也許是海枯石爛,也許是滄海桑田。但她也隻得等,因為黃仙說這是她的宿命。
曾有旅人路過青山,那是幾個和尚,他們看到狐狸,均吃了一驚,遠遠避開了。
此後再無他人。
狐狸有時也會懷疑,懷疑黃仙是否算得事事皆準,懷疑這是不是她的宿命,是不是老頭子的宿命。但這件事容不得她懷疑,因為雖然機會渺茫,但這已經是唯一的希望了。
縱然有萬般懷疑,又能怎樣,等候,至少還有希望,而放棄,就只剩下死路一條。
狐狸有時還會想起大聖,她實在想不明白,大聖壽與天齊,法力無邊,怎會死了?想當年,大聖高舉大旗,在十萬天兵天將中高來高去,連托塔天王,哪吒,二郎神,太上老君也困不住他。
只可惜,她得道的太晚,連大聖的樣子也不曾見過。
……
第十二個冬比以往更加寒冷,寒風呼嘯,當風吹打走樹上枝葉時,蟬變得突兀起來,如同槐樹的最後一片枯葉,搖搖欲墜,疾風勁吹,在疾風之中,狐狸聽到了此生中最動聽的聲音。
那是一聲蟬鳴,淒哀動人,宛如春桃秋菊,但冬天是沒有桃菊的,正如冬天沒有蟬鳴。
此時萬籟俱寂,只有鳴叫,叫聲不大,但足以響徹青山。並且鳴叫仿佛有一種超然的魔力,似是一種召喚,一時間,狐狸聽見四下裡動物的回應。
狼嚎,鹿鳴,熊咆,虎嘯,無數生靈從他們的迷夢中醒來,仿佛受到一種靈魂的感召,發出聲嘶力竭的吼叫來。
蟬兒,你為什麽要鳴叫呢?你是冷了麽?狐狸想。她用爪子輕輕拍打白雪,掩飾內心的激動。
蟬鳴並不停止,如同生命的悲歌,慷慨激昂,似乎可令蒼天流淚,可使佛陀跌落蓮台。
蟬在地下蟄伏,破土後幾旬便死,如果說鳴叫意味著死亡,而死亡才能迎接新生。
蟬終於禁不住疾風,如一顆果實從槐的乾上脫落下來,狐狸起身去接,卻發現蟬墜地的過程是那樣漫長。 www.uukanshu.net
蟬在空中起了驚人的變化,蟬蛻被脫去,一隻六翅飛蟬脫殼而出,然後一團團白光閃爍,蟬的形態變得模糊,蟬一點點變為了這世上最本質之物——精元。這團精元純粹的令人怎舌,是天下間最神奇的靈物,而它又變化起來。
狐狸看到這團精元不斷演化,最初是一個球狀,後來這球突然長出手腳,隨後是腦袋,等起接近地面之時,已是一個完整的人的嬰兒形態。
嬰孩五官四肢俱全,與人類孩童並無二致,只是通體純潔無暇,不似俗物。
佛說:一彈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滅。狐狸本來是不信的,但她如今信了。
否則怎會有如此短的時間裡發生由蟬到人的蛻變呢?
這可是她苦苦追尋的化形之道啊。
當嬰孩墜入雪地的一刹,大地好像也為之一陷,茫茫天地間,百獸爭鳴,以大槐樹為圓心,圍了整整一大圈,漫山遍野,盡是野獸。
嬰孩看著眼前的動物們,一點也不驚奇,伸手遙指,眾獸均俯首低頭。
一道金光衝天而起,是那脫落的蟬蛻,化作一片小葉,落入嬰孩手中。
嬰孩隨手一丟,那蟬蛻化作流光,沒入一隻雪白老虎的額頭之中。
狐狸叼起嬰孩,將其駝在自己背上,嬰孩不哭不鬧,竟笑起來,抓住狐狸赤紅的毛發,好似在感歎這皮毛的光滑鮮亮。
百獸低著頭,默默讓出一條路來,它們靈智未開,卻在此時此刻仿若通靈。
狐狸驀然無聲,一刻也不敢耽擱,飛奔消失在風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