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煙火人家,鄰居吃起大瓜。
牛縣。
新晉暴發戶老向家。
屋子裡是一片的愁雲慘霧。
作為老領導,高傑唉聲歎氣的看著向前進的腿:
“真不是大哥不幫你,這也不知道怎麽,你的事情最近在上面鬧了好幾次,怎麽壓都壓不下,哥哥真的盡力了。”
年過40,不過面相很蒼老的向前進露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知道這事難為大哥了。”
高傑把帶過來的糧票、肉票、煤票還有一條煙放下:
“前進,這些是哥哥的一點心意,你別拒絕,你知道我不缺東西,你也先別急,不就被調到鍋爐房麽,你先混著,只要有機會我一定把你撈回來。”
高傑是向前進的老領導。
兩個人參加工作都非常早,曾經也是一個院子長起來的玩伴,所以關系特別的好。
只不過工作後,高傑有文化有能力,為人又十分的油滑,一路爬到了質檢科主任這個風生水起的職位。
向前進則因為勤勤懇懇,但是老實木訥常年職位不動地方。
還是高傑後來找了關系給他調到了質檢科。
平時工作,他是很關照向前進這個發小兄弟的,那是能幫就幫。
誰家有以前向東來那樣糟心的兒子都愁。
可這次,他扛不住了。
事情還得從半個月前說起。
那時候的向前進在外廠打工,意外導致一條腿直接斷了。
當時單位都在研究讓向東來接班的事情。
可意外的是他竟然把腿又給治好了,有醫院給的報告跟證明,只要靜養的好不影響質檢科的工作。
作為老兄弟,高傑肯定是幫著忙下了力的。
他的報告裡向前進不是外廠打工受傷,而是在家裡修理房屋意外摔了下來。
這兩件事情結果一樣,但是懲罰程度可是大不相同。
如果是外廠工作,那就嚴重了,但是如果是修理自己房屋摔下來,頂多也就是做個報告。
無傷大雅,也沒人會查。
本來一切都順順利利的。
誰知道一個禮拜前,上面忽然收到了一封舉報信!
看見那玩意,高傑都傻逼了。
多大仇啊?
就這類的破事正常就領導給個條子,工人不上班,廠裡還少發一份工資,飯店還少幾張白條呢。
大家都撈實惠。
最開始高傑還拍著胸脯說這肯定誣告。
他是質檢科的主任,是向前進的直接領導,他站隊理論上來說上面肯定要給這個面子!
大事化小是基本結果。
可接下來更扯的情況發生了。
調查組成立了!
直接繞過他這個直屬領導動手!
就在兩天前,他們特地跑了一趟,拿到了向前進在外廠工作的證據。
高傑都恨瘋了,不知道誰下的這樣黑手。
但他也不傻,咬著牙說是向前進蒙蔽了他,他就是一時沒有調查,錯誤的相信了這個老實人。
盡管他跟向前進的關系是個人都知道。
可有話在領導也沒難為他。
當然錢也沒少花,高傑買了不少的高級禮品才把自己給摘出來。
可是這樣一來他就徹底保不住向前進了。
盡管後續的報告裡他說了不少的好話,還搭了點東西,明裡暗裡說向前進平時多麽的努力勤奮,這就是一時的錯誤。
領導完全不聽。
最後甚至警告他別越界。
一番努力下來也不過是多撐了一個禮拜。
開除是不會開除,畢竟正式工的鐵飯碗,可向前進的事情影響依舊很惡劣,直接把工作調到了鍋爐房!
高傑要氣瘋了!
一個高中畢業生的質檢員,調到鍋爐房?
但是他沒有任何的辦法。
能在事情完結保住自己全身而退,已經是他玩命努力的結果。
覺得對不起向前進,高傑把家裡的糧票肉票都拿了出來,他也知道向前進難,想的是他先能度過這個關口後面再說。
高傑講義氣。
向前進夫婦當然也不是白眼狼,一直拒絕他貴重的東西比如肉票啥的,這玩意現在誰家都缺,都不是大風刮來的。
哎。
好說歹說最後才把糧票跟煙給留下。
歎了口氣,向前進拄著拐杖起身,看著鬢角已經斑白,明明才39歲卻已經韶華不再的妻子。
“秋萍,我對不住你。”
“盡瞎說,鍋爐房就鍋爐房唄,幹啥不是為人民服務,現在東來跟蘭蘭都好了,咱倆日子好著呢。”
李秋萍一直都是這樣。
溫柔獨立又堅強。
他腿傷了的這段時間雖然向東來跟向蘭一直給家裡拿錢,不過老兩口早就把錢都存起來。
準備以後再還給孩子們用。
為了能滿足日常開銷,李秋萍甚至背著家裡去跟人撿地。
晚上回家,兩口子對著李秋萍滿是血痕的手掌默默流淚。
李秋萍很好。
非常好。
向前進甚至不止一次的在想。
如果歲月可從頭。
他寧願沒遇到過妻子。
寧願妻子可以不要跟他吃這份苦楚。
調到鍋爐房,他不怕,向前進有的是力氣跟肩膀,可他不忍心李秋萍跟著吃虧受罪。
咬咬牙。
傍晚的時候向前進久違的出門。
當向東來看到自己這個便宜老爹的時候,還是挺意外的,他很清楚這個老父親的古板。
見兒子那肯定是兒子上門拜見,哪有老爹主動的道理。
向家這些年都是這樣。
甚至曾經向家被向東來折騰的搖搖欲墜,過年都沒有肉菜的時候,向蘭開口找向前進去她家過年都被拒絕了。
還拒絕的很嚴格。
老人不給兒女添麻煩。
本來還無所事事跟徐天龍、吳越打牌的向東來趕緊把老爹扶著到後院。
而老爹看著桌上的牌。
還有每人面前幾十塊的錢嘴角抽搐。
這三個混子也意識到了不對,趕緊各自把錢收了起來,期間徐天龍還被吳越多拿了兩三塊。
“爹,你怎過來了?”
兩個損友跑了,也該聊一聊正事。
向前進也沒跟兒子打太極,臉都丟了,就放下包袱丟乾淨吧,直接直球的說:
“爹遇到點難事,需要找找關系,你能不能先給我拿點東西,讓我去送禮。”
送禮?
你?
向東來回憶了一下。
真不是他看不上自己這個便宜老爹。
可他真不是那塊料吧?
說專業能力、說業務人品,向前進肯定是有口皆碑,可你要說送禮這樣的活兒他真不是這塊料。
沒準徐天龍都比他靠譜。
向東來喊過許小鳳:
“出去買點送禮的東西,再去肥皂廠包幾塊新品的肥皂,趙長貴知道是哪些。。”
小賣鋪最近的新一輪VIP卡辦理已經進入準備階段。
很多老客戶都被建檔立案,而在這個時候,向東來已經有意識的準備人造奢侈品。
先從香皂入手。
這玩意可是巨大利潤。
向東來的事情辦的利索而且問也沒問。
讓向前進那個糾結的心略微平複。
這時候的兒子又給他倒杯茶:
“爹你要送禮,你能先告訴我是啥事需要找人疏通不?最近我認識的人多,而且天龍跟強哥也在,沒準我們也能幫幫忙呢?”
嗯,這麽一說的話。
向前進確實發現好像兒子已經長大了。
關系網跟能力地位都不是他能比的。
這感覺對於一個老父親,他是既難受又驕傲,可好在對李秋萍的愛意讓向前進壓下求助於兒子的羞恥心。
把事情裡裡外外給講了一遍。
事情不大。
就那份一個月200來塊錢的工作,對於如今的向東來不乾就不幹了,真心看不上這點茶水錢。
但是!
工作不重要,信號很重要,有人要搞自己老爹!?
喝口茶,向東來的手指微微敲擊桌面:
“爹你這禮物,是準備送給誰?”
“我想找你高傑叔叔幫忙,去走走李副廠長的門路,他跟你高叔叔熟,沒準有辦法。”
“其實不留在質檢科去上三班,去車間都行,但是鍋爐房……。”
向前進沒有繼續說。
但誰都知道鍋爐房是鋼鐵廠的冷宮。
加班、累死累活、卸車、工作環境惡劣這些情況一樣都不少。
最關鍵的是去鍋爐房,向前進就沒法做兼職,更沒辦法為李秋萍分擔家裡的擔子。
這會拖累李秋萍!
嗯,很好。
向東來的眼神微微眯起。
這不光是搞自己老爹,還順帶著自己老娘?
這人是真該死了。
深呼吸,向東來組織一下語言,開始跟老爹解釋:
“爹,你這禮品,順序送錯了。”
“啥順序?”
向前進一愣,他這樣的老實人壓根不會考慮這個問題。
而向東來則解釋道:
“你的事情高叔叔忙前忙後半個月,還給你帶的禮品,這麽大的人情,我們的第一件事應該是回禮。”
“接著才是搞清楚是誰在背後害你,一封舉報信,高叔叔不可能壓不住,他壓不住就說明不止是一封舉報信的問題!”
“你不知道是誰坑的你,下黑手的是誰,那你這禮送了,爹,我說難聽點,人家都不一定敢接,真接了,也是坑你錢!”
哈!?
困擾了向前進一整天的千頭萬緒。
自己的兒子,2分鍾都沒到就找出來頭緒,而且還點出了自己這麽大的疏忽?
是啊,以向前進跟高傑的關系。
能跑的門路肯定走一遍了。
是差他這點禮品麽?
肯定不是的吧?
“我,我跟你高叔叔是好朋友,沒這個必要吧?”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向前進是個本本分分的好人。
而跟他成為朋友的高傑,這件事情忙裡忙外,可以說是吃力不討好,差點把自己都搭進去。
這兩點看,這人就非常的可信而靠譜。
至於向前進的情商低。
那沒啥問題。
這年頭普遍情商都不高,大家清清白白的一輩子,交往沒準更直接單純。
但是事情跟道理得分明白。
人家幫忙是人情,還是大人情,沒理由不還。
向前進住院的時候,高傑可是連夜給送了50塊錢。
當然,他也是小賣鋪的重點VIP!
許小鳳很快準備了大量禮品。
向東來在裡面選了兩本磁帶,又帶了一個打火機跟兩瓶酒:
“爹,你腿傷了,一會兒我讓天龍送您回家先好好休息,我把回禮給高叔叔家送去。”
向前進幾次的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歎息一聲,兒子終歸是真的大了。
其實送禮這種事情的話,以高傑跟向前進的關系,最好是父子倆一起去,喝頓酒。
禮物貴不貴重不要緊。
遺憾的是向前進這個人自尊心太重。
讓他跟兒子去送禮,那大概比再砸他一條腿都難接受。
所以晚上的時候向東來拿了幾樣禮品來到了鋼鐵廠的家屬小樓裡面。
這小樓也算縣裡的高端建築。
敲響高傑家的房門,開門的是他家那個讓人操心的小胖兒子。
“喲,東來哥,快點進來。”
進入房門,就看見高傑在家客廳開了瓶小酒,擺放了幾樣小菜。
作為小賣鋪VIP會員,而且家裡也有電話線,聯絡到高傑並不難,大家是約好時間的。
“高叔叔好!”
向東來問著好把東西交給小胖子。
“哇,磁帶,這個太棒了,薇薇肯定會喜歡!”
提起‘薇薇’高傑這樣的人都忍不住嘴角玩命了顫抖。
不過還是強顏歡笑:
“來就來了,還帶什麽東西。”
“就隨便在路上買的,尋思著好久沒跟高叔叔問好了。”
送的什麽高傑沒看。
他是真不缺錢。
作為質檢科的主任其實是個油水很高的部門,如果向前進肯聽他的,如果向東來這小子以前沒那麽敗家。
其實大家平時吃香的喝辣的肯定沒問題。
飯桌上,大家默契的沒有聊向前進的事情,高傑還非常高興的連喝了三杯,看的舌頭都有點大了。
所以飯後小胖子蹦蹦躂躂跑回屋子聽錄音帶。
高傑則迷迷糊糊的倒在沙發上。
向東來就那麽坐著。
也不說話,也不叫醒。
過了約莫20分鍾向東來怕這個叔叔真睡著,開口道:
“高叔叔跟我老爹都是海量,出門半斤起步,這兩杯倒可太不走心了,快點起來吧。”
高傑無語的睜開眼:
“前進那麽老實本分的人,怎麽就有你這麽個鬼精鬼靈的兒子。”
“謝謝叔叔誇獎,那都是跟你們這些前輩耳濡目染。”
“滾蛋,我喝多了,你有事快問,反正問完了我就睡覺,過了這村我就啥也不知道!”
果然特麽的有問題!
高傑這態度,明顯就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
如果是向前進找他,他肯定就照死了喝,沒法幫忙,至於向東來的話,那就得分會不會喊醒他什麽時候去喊。
“就我那個愁人的爹,高叔,給指點一下。”
“指點個屁,你爹明顯就是得罪人了,我打了報告,送了禮,就差直接給錢了,沒用!”
體制內給的東西都沒用?
那有點東西啊。
“高叔,不知道壓著我爹事情的,到底是哪位領導?”
高傑看看向東來:
“我說的都是醉話,出門見風就跟放屁一樣。”
“那當然了。”
“副廠長,老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