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宅,
後院臥房,
兩個服侍的老媽子看見老爺來了,便主動退出去,並合上房門。
許家大娘子惠氏坐在一張靠窗的矮幾旁,矮幾上放著一個烏木海棠花式透雕及金玄色螺鈿鑲嵌的木盒,那木盒竟然有九個匣子,最大那個有一尺高。
許志宏風風火火的進來,面有慍色,
“這時候讓我來做甚,我在前院還有要事。”
惠氏面帶喜色,抽出木盒最上層一個匣子,裡面竟然放著好大一支丹鳳銜紅寶累金絲珠釵,上面每一顆珠子都晶瑩剔透,粉白如雪,一看便知是上品。
“老爺猜猜這些都是誰送來的?”
許志宏心中有事,平時也不愛鼓搗這些婦人玩意,便隨口問道:
“誰送來的?”
“老爺一定猜不著,是鼎香樓的陳掌櫃,他早早托小廝送來的。”
“他送來的!”許志宏剛和陳遠暴交鋒了一場,現在是聽不得這個名字,面色不由一沉道:
“姓陳的送你這些東西做甚?”
“老爺可真夠笨的,送這些女兒家的東西還能做什麽,自然是想向咱們許家提親的。”
“提親?”許志宏神情一凜道:
“他想娶誰?是念念?”
“瞧老爺說的,老爺除了念念還有哪個女兒。剛才的來人也說了,陳掌櫃如今年歲也大了,正缺一個原配娘子,而咱們念念知書達理,舉城皆知,和他們家員外真真般配。”
“不行!”許志宏一聲喝斷,
“你也不去打聽打聽,姓陳的如今在西安城是個什麽名聲,沒錯,他是沒有正牌大娘子,可光是有名有姓的妾室通房就不下二十個,更遑論在外面養的外室婊子不是凡幾,你敢把你女兒嫁給他?我看你是昏了頭了!”
惠氏本也不是什麽好性子,本來今天是預備著與自家官人好聲細語說話,卻不料被許志宏這般一通數落,原來的潑辣性子立刻便收不住了,
“誰昏了頭,我看是你昏了頭,原本好好的同李家的那樁婚事,被那你孽障給攪和了,如今念念是一日較一日的大了,又落了個退婚的名聲,你說,通西安城中,哪個良子子弟還敢上咱們家提親。”
許志宏一下子被惠氏的話噎住,的確,在女兒婚事上面他是有虧欠的,但無論如何,他也不願將自己的親生女兒嫁給陳遠暴這等浪蕩子,
遂舒緩語氣勸解惠氏,
“好了,為夫知道你一直在為念念的婚事著急,但急也不在這一時半會兒,姓陳的名聲為夫不說你應該也知道,咱們女兒也是錦衣玉食長上,打小一塊油皮都沒破過。是,姓陳的家堆金積玉貫朽粟紅,但夫人也要想想,陳家人情如此複雜,狗屁倒灶的事情更是一籮筐,念念打小是個好強的性子,不曉得如何服軟通人,這般要是嫁了過去,以後怎會有的好安生。”
一番話下來,惠氏顯然是有些被說動了,面色雖是稍霽,但嘴上依舊不肯服軟,諷刺道:
“陳家人情複雜,你們許家人情就簡單了?當年母親不還是讓我嫁到了你們許家,怎麽,現在這事放在別人身上就成十惡不赦的?”
許志宏對懟的面皮一陣滾燙,想當年惠家在關中也算豪門望族,能看上他這個商賈的兒子也算是下嫁,本來說好的是情瑟和鳴,卻未曾想許志宏陪著自家老子去了一趟京城,回來就給自己養了一個外室,甚至這個外室還給他偷偷誕下一個兒子,便是如今的李翱。
“說咱們念念呢,你往我身上扯幹什麽?”
許志宏這話說的毫無底氣,惠氏一把抓住,氣勢立刻反轉過來,
“說念念就說念念,上次你那個孽障毀了念念的婚事,這回我便要為我女兒做一次主。我就覺得陳家不錯,而且陳遠暴也讓人過來保證過,只要咱們念念嫁過去,他房中的那些鶯鶯燕燕立刻就都打發了去,咱們念念嫁過去不會吃虧的。”
看著惠氏吃了秤砣鐵了心的模樣,許志宏不由氣結,
“夫人呐,這姓陳的話你也敢信,剛才你沒在前廳是沒看到,若不是翱兒機警,為夫差點就要著了這姓陳的道。”
“又是你的翱兒,你的翱兒,我一個正氏原配所生的嫡長女還不及你一個賤蹄子所養的私生子是吧,那行,把你那翱兒叫過來,我倒要親自問問,他把念念的婚事攪黃了,究竟想怎麽辦!”
許志宏聽著惠氏這等氣話,胡子眉毛都不由抖動了起來,轉身在房中踱步不願繼續理會這般歇斯底裡的惠氏。
惠氏見許志宏這般態度,便也背過身,用手絹擦著臉頰,嚶嚶抽泣起來。
一個中年男人的歎氣加上一個中年女人的輕泣,房間一下顯得格外安靜。
“來人,把大少爺請過來一趟。”許志宏停下腳步,向外吩咐道。
半晌,一個小廝才氣喘籲籲的跑了進來。
“老爺,大少爺不在府上。”
“大少爺去了哪?”
“大少爺去了...去了紅袖招,而且還吩咐了今夜不用給他留門,他晚上不回來了。”
許志宏心裡暗暗松了一口氣,嘴上卻罵道:
“這個孽障,這個時候還有心情出去鬼混!”
......
沈墨不但出去鬼混,而且還在紅袖招惹出了偌大名聲。
一首少年遊:垂楊門外,疏燈影裡,上馬帽簷斜。紫陌霜濃,青松月冷,炬火散林鴉。酒醒起看西窗上,翠竹影交加。跌宕歌詞,縱橫書卷,不與遣年華。
不但引得紅袖招裡滿堂文人墨客交相稱讚,更有那多情嫵媚的清倌人想起沈墨上樓一敘詞情,但對於此,沈墨表示他今日前來只為了簡凝兒姑娘,其他的芳草一一謝過,纖毫不染。
......
紫雲台,青紗帳,
房中早月窗半啟,銀燭高燒,暖床綃帳,銀鉤錦被。
錦被之上,打扮的如瓊林玉樹一般的簡凝兒雙眼微闔,粉面通紅,解衣松佩,輕展繡衾,微坦酥胸,鴛枕於橫床之上。
沈墨站在床邊,注目停視,看著簡凝兒微微抖動的眼睫毛,饒是他心神堅定,但面對如此一個人間尤物,竟也不覺有絲絲心搖目蕩。
算了,以後再說吧。
沈墨輕輕為簡凝兒蓋上薄衾,提耳聽著外面小青小紅粗重的呼吸聲,身子一躍,猿猴般輕巧跳入紫雲台下面的花草之中。
身影三縱五躍,沈墨很快消失在了黑墨般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