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陳遠暴與張衛看向沈墨的眼神俱是一冷。

　　但同樣的，這話對於幾近陷入絕望的許志宏卻不啻為一根救命稻草，他嘴裡舌頭一轉，立刻收回了剛才的話。

　　“是呀陳掌櫃，地許某可以賣，只是祖墳祠堂乾系重大，也不是我一個人可以說了算的，只求陳掌櫃寬限些日子，等許某這裡一切安排妥當，便定與陳掌櫃做成這筆生意。”

　　陳遠暴的嘴角不覺抽了抽，煮熟的肥鴨幾乎就要被沈墨攪和飛了，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經把許志宏逼到的極限，倘若再逼下去，結果可能適得其反。

　　“許員外說的確實，祖宗靈位不可輕動，陳某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這樣，陳某可以為陳員外寬限十五天。”

　　“十五天，這個陳掌櫃...”

　　“好，就十五天。”

　　沈墨一口為許志宏答應了這個條件。

　　陳遠暴最後看了一眼沈墨，目光中不覺流露出一道厲氣，一拱手道:

　　“既然如此，許員外，陳某告辭了，十五天后再來登門拜訪，只希望到時候許員外不要再變卦。”

　　“不敢，不敢，阿福，送送陳掌櫃。”

　　陳遠暴拂袖而去，隻留下客廳中許志宏，沈墨，張衛三人。

　　此刻，張衛由於沈墨的突然變卦，臉色端的不好看。

　　“父親，”沈墨輕咳一聲，說道:

　　“剛才兒子來的時候，大娘子請人讓您去他那兒一敘。”

　　“找為父何事?”

　　“這兒子就不知了，父親要不親自去看看?”

　　許志宏略略思忖，說道:

　　“翱兒，那你就替為父招待一下張大人。”

　　“兒子明白。”

　　許志宏的身影漸漸遠去，沈墨驅散一眾下人，不許任何人靠近，隻與張衛獨處。

　　張衛老實不客氣坐在許志宏留在的座位中，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沈墨，忽的譏笑一聲，

　　“好呀，許大公子，進了這許家兩天，倒是忘了自己原本是誰，本官和左參將果然沒有看錯人，哼！”

　　沈墨又恢復了那副小心翼翼模樣，在張衛面前一副誠惶誠恐樣子，

　　“大人可冤死小人了，小人就是再長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忘了自己是誰，更不敢忘了大人的那份提攜之恩。”

　　“事到如今還敢嘴硬，”張衛氣極，重重的一拍桌子，桌面上的茶具不由都跳了跳，

　　“你別告訴本官，剛才本官的話你聽不出是意思，哼，別忘了你的命是誰給你的。”

　　“小人的確是聽出來了，只是...”

　　“只是什麽只是，本官是看你的翅膀硬了，異想天開想飛！”

　　“大人，請聽小人一言，剛才小人的確是沒按大人的指示做，但小人這麽做不是為了自己，卻是為了大人。”

　　極怒中的張衛忽的一愣，“你說為了本官?”

　　沈墨抬眼瞟了張衛一下，方才說道:“大人，這幾日左參將是不是不在西安城中?”

　　“這不是你該打聽的事。”

　　“但大人您夥同陳遠暴低價收購許家田地的事，是不是瞞著左參將乾的?”

　　張衛那張盛氣凌人的臉龐不由一緊，

　　“你是如何知道的?”

　　“小人也是猜的，左參將如今一心想要巴結魏公，即便魏公現在勢微，也沒有這麽快就落井下石的道理。”

　　“你倒是個聰明人。”

　　“大人試想，左參將是如何性情大人一定比小人更清楚，大人瞞著左參將做了此事，左參將日後得知必定怨恨大人，這是其一。

　　其二，大人為何不想想左參將為何此時突然離了西安城，如今京城局勢波卷雲詭，左參將此時離開西安城正是為了避避風頭，可是大人想過沒有，若有一日，京城局勢出現大反轉，魏公成功脫險，那回到西安城的左參將還會放過大人嗎?”

　　一席話，張衛不覺感到背脊一陣涼意，的確，和陳遠暴合夥圖謀許家家產是他背著左仲愷乾的，原因不外乎是他看到魏忠賢要倒了，想利用沈墨這個內應，最後為自己狠狠撈上一筆。利欲迷了心竅，做這事時，他顯然忽略了左仲愷未來可能對幾的憤怒。

　　但終究，張衛還是不願意放棄許家這隻即將到嘴的肥鴨。

　　“你在唬本官?現在誰不知道閹黨垮台就在明日，你這般推三阻四嚇唬本官，是不是眼熱許家的富貴，想獨吞許家家產。”

　　沈墨看著張衛這幅貪婪的嘴臉，心裡一陣冷笑，嘴上卻說道:

　　“大人莫急，小人也不是完全沒有為大人考慮，小人不是說過，許家雖不立刻賣了土地，卻將與陳掌櫃簽訂一份遠期契約，在這份遠期契約中，如果將來北京局勢繼續演進，魏公敗局已定，那麽陳掌櫃就可以以三萬兩執行契約。

　　但如果未來局勢發生反轉，魏公不敗反勝，那麽陳掌櫃也可以放棄執行契約。

　　如此一來，大人和陳掌櫃豈不是既穩穩可以賺上一大筆銀子，只是遲了幾天，更可以規避日後可能得罪左參將和魏公的風險?”

　　張衛雖然聽不懂遠期近期這般的經濟術語，但對於沈墨這個一目了然的分析卻是心領神會。

　　是呀，如今這樣的一種局勢下，還有比這更好的處置方法嗎?

　　一念及此，張衛忽然對自己剛才對沈墨的發作有了些愧意，趕緊把沈墨攙在身邊坐下，眉開眼笑道:

　　“你瞧瞧，你瞧瞧這事鬧的，小兄弟也不早把話說清楚，真是誤會一場，誤會一場，小兄弟快坐，再跟本官講講這個什麽遠期契約究竟是怎麽回事。”

　　沈墨一臉大度模樣，便又張衛說了一些細節，並簡單科普了一把金融常識。

　　張衛聽的撫掌稱快，“小兄弟大才，這樣的契約都能想的出來！”

　　“大人臥龍鳳雛之智，其實大人心中早有此番想法，只是借小人的嘴說出來罷了。“

　　“哈哈哈，小兄弟會說話。”

　　兩人又相互拍了一陣馬屁，張衛旋又問道:

　　“小兄弟，那這個遠期契約咱們現在就簽?”

　　“現在就簽，陳掌櫃的那份小人待會就差人送到府上。”

　　“好好，小兄弟放心，無論最後北京局勢如何，本官都不會忘了小兄弟的今日。”

　　“謝大人，小人也一直對大人往日的栽培銘記於心。”

　　許家開了宴席，張衛又是在喝的酩酊大醉下，讓人送了回去。

　　“大少爺，”顧伯過來稟告，

　　“剛才衙門來人，說是在鼓樓城隍廟附近有人看到白蓮教妖人的蹤跡。”

　　許府門前，沈墨看著張衛越來越遠的身影，他的左眼皮又不停的抖動起來，扔了手裡的拐杖，轉身說道:

　　“劉陽，安排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