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志宏剛從外地回來，

　　一路的風塵仆仆，連續兩日的徹夜未眠，眼窩深陷，胡子拉碴，仿佛一下老了十歲。

　　客廳氣氛沉重，下首另坐著兩位客人，沈墨向往日一般，從後面挑簾而出，先到許志宏身前揖了一禮，

　　“老爺，您叫兒子。”

　　疲憊的許志宏看著沈墨來了，皺巴巴的臉上終於是擠出一絲笑容，

　　“翱兒，來見見客，張縣丞早與你相識，為父就不用介紹了，嗯，這位，便是鼎鼎大名鼎香樓的掌櫃，陳遠暴，陳掌櫃。”

　　陳遠暴?

　　猛然聽見這個名字，沈墨有片刻楞神，待回頭望去，正見下首處陳遠暴一臉玩味的看著他，

　　“大公子，好久不見。”

　　沈墨忽覺太陽穴暴跳了一下，仿佛被人用改錐扎了，

　　“大公子這是受傷了?”

　　陳遠暴仿佛才看到沈墨杵著拐杖的右腳，好奇問道。

　　一旁正準備為兩人相互介紹的許老爹一看兩人這幅神態，不由也是大奇，

　　“怎麽，陳掌櫃以前見過小兒?”

　　陳遠暴呵呵一笑，目光如刀在沈墨身上上下掃過。

　　“見過，不但見過，某家和貴公子在鼎香樓還有過一場交流，當時貴公子的風采某家時刻銘記於心。”

　　沈墨同樣看著陳遠暴，卻慢慢從剛才的震驚中恢復過來。雖然他不知道姓陳的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沈家，但陳遠暴滿是揶揄的話語中卻沒有揭穿他身份的意思，

　　看著旁邊一臉平靜端坐的張縣丞，自己的一顆心也慢慢穩了下來。這姓陳的看樣子並不是衝自己才來的許家，否則張衛也不可能這般安之如素的坐在這裡。

　　“謝過陳掌櫃關心，小子的傷只是一場意外，還有，小子對陳掌櫃那日的表現也印象很深刻。”

　　一旁的許志宏自然聽不出兩人在打什麽機鋒，隻當還真是老友相逢，而且在他看來，既然自家兒子和陳遠暴是舊相識，那今天這樁生意一定能談的更順利一些。

　　“好好，沒想到犬兒還能有幸與陳掌櫃結識，既然如此，陳掌櫃，咱們繼續來談談我們之間的生意吧。”

　　“對對，陳掌櫃，咱們談生意，交情可以以後再敘，”張衛一臉樂呵呵的緩和著氣氛。

　　陳遠暴將目光從沈墨身上收起，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啄了一口，迅速進入正題，

　　“許員外，你城南那塊地我讓人去看了，的確是塊好地，但您要價三萬五千兩，是不是太貴了些?”

　　“陳掌櫃，三萬五千兩您還嫌貴呀，若按照平日，我許家那塊地，您就是花上八萬兩也不一定買的到。”

　　陳遠暴輕舀茶盞，面色冷淡，

　　“許員外，您剛剛也說了，那是放在平日，如今許家這般的情況，除了我鼎香樓，還有誰敢和你們做生意，這樣吧，我看城東灞橋你們許家在那裡也有幾畝水田，我出兩萬五千兩，城南城東這兩塊地您一並賣與我。”

　　許志宏一聽這話，立刻便急了，

　　“不行，城東那塊地是族產，從老祖宗被一代代傳下來的，許家宗祠香火和祖墳都在那裡，我怎能把這塊地賣給你?”

　　陳遠暴依舊風輕雲淡模樣，

　　“許員外，如果你一定要這麽說，那這筆買賣咱們可就沒法談了。”

　　說罷，起身欲走。

　　“陳掌櫃等一等，”坐在他下首的張衛趕緊攔住了陳遠暴，

　　“做生意講究的是有商有量，和氣才能生財，大家何不各退一步，也別讓我這個中間人太過難堪，你說是不是許員外。”

　　“是是，縣丞大人所言極是，”許志宏雖然滿肚子鬱悶，但還是得賠上笑臉，

　　“陳掌櫃，咱們不是在商量，您何必這麽急呢。”

　　陳遠暴重新坐下，目光在許志宏和張衛的臉上一一掃過，忽的一笑道:

　　“許員外，某家知道你急需這筆銀子度過難關，某家也不是個乘火打劫之人，這樣，某家出三萬兩，收購許家城南全部土地和城東一半水田。”

　　“這個...”

　　陳遠暴的報價讓許志宏感覺猶如割肉，但就如陳遠暴所說，他現在真的很須要這筆銀子渡過難關，否則許家在西安府乃至整個陝西經營百年的生意將頃刻崩塌。

　　是留住土地還是留住生意，許志宏一下子陷入兩難。

　　“翱兒，你覺的呢?”

　　許志宏讓沈墨來到前廳，一是讓他慢慢學著參與家中事物，二則是為了此刻，當自己猶豫不決的時候，能有什麽人可以給他提供建議。

　　對於此，沈墨自然是心裡明了，但對於此樁生意，沈墨是絕對的不認同，三萬兩就想收購價值超過八萬兩的土地，這不是乘火打劫是什麽?

　　但，此刻有人顯然不希望沈墨說出這樣的話。

　　一直在中間作為調停人的張衛忽然把眼睛轉向了沈墨。目光灼灼而又帶著威壓，

　　“大公子，這事你可得想好了再回答，陳掌櫃本官是好不容易才請來的。”

　　張衛最後的尾音很重，這是在給沈墨傳遞一種信號，讓他同意剛才的陳遠暴的建議。

　　沈墨看著這位縣丞大人，終於明白這家夥為什麽乾願拉下官面，親自來做這個中間人:

　　原來他根本和陳遠暴是一夥的。

　　沈墨看著面前一臉殷切的許志宏，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將對他的判斷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兒子認為...地也許不妨賣給陳掌櫃，但這價格是不是...”

　　陳遠暴果斷拒絕，

　　“不行，說了三萬兩就是三萬兩，大公子，你現在可以出去打聽，這個時候，除了我陳遠暴，誰還敢冒大不韙與你們許家做生意。”

　　“陳掌櫃說的是理。”

　　張衛與陳遠暴對視一眼，俱流露出不著痕跡的笑。

　　許志宏張了張嘴，顯然沈墨剛才的話擊潰了他的最後一絲猶豫，許志宏耷拉著肩膀，像是一隻戰敗的鬥雞。

　　“那好吧，三萬...”

　　“老爺，等一等，”

　　出乎所有人意料，一直沉默的沈墨突然出言打斷了許志宏的話，

　　“地咱們可以賣，但畢竟灞橋的那些地牽涉祖墳的問題，所以兒子認為，賣地，但不急於一時，咱們兩家何不先簽下一份遠期契約，待到許家選好一塊新的風水寶地，把祖墳和祠堂遷過去後，再與陳掌櫃做這買賣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