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官倉著火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天,待沈墨一行人過去後,這裡只剩下一片狼藉。
偌大的一塊空地上,到處可見倒塌的房梁,被燒化的牆皮,還有漫天的像是雪花一樣的粉末。
沈墨伸手,接住這些粘在頭上身上的白色粉末,
“這是什麽?”
“這是米粉,糧食被大火焦化後而產生,真是沒想到,落了五天竟然還沒有落完。”
九月看了看手裡的桂花糖糕,又給塞回了挎包,眼前一下子燒毀了這麽多的糧食,讓她也沒了胃口。
九月的心情不好,沈墨的心情也開心不到哪裡去,
從現場情況來看,這場官糧失火案,被燒的糧食都是實實在在,顯然並不存在糧庫虧空被碩鼠一把火付之一炬的情況。
幾十萬石的糧食就這麽沒了,負責代管糧庫的許氏糧行定然難辭其咎。
“大少爺,您總算是來了。”
許氏派駐葫蘆灘的掌櫃吳三友被劉陽攙了過來,吳掌櫃今年四十有三,前些日子沈墨在西安還見過他,是個精明留著三縷山羊胡精神抖擻的中年人模樣。
但數日不見,吳三友仿佛一下子憔悴了十歲,黑發漸白,原本精致漂亮的山羊胡如今竟剩下中間短短一束,兩邊明顯有燒焦的痕跡。
甫一見到沈墨,吳三友幾乎激動的跪倒在地,
“少爺,三友沒用,對不起老爺和少爺的囑托,給許家惹了這麽大的麻煩,三友該死,三友是許家罪人。”
沈墨趕緊一把將吳三友扶了起來,
“好了吳掌櫃,出了這麽大的事誰都不想的,吳掌櫃也莫要把責任往自己一個人身上攬,父親這次讓我前來,即是搞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也是為了安撫諸位兄弟。”
一番話,吳三友不由感激涕零,擦著眼眶的淚水道:
“謝少爺體諒,三友和眾兄弟日後定為許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有吳掌櫃這句話,我相信大家一定可以同心戮力渡過這次難關。”
待安撫罷吳掌櫃,沈墨接著問道:
“吳掌櫃,這次大火咱們許家人傷亡如何?”
“回大少爺,也算是萬幸,這次火勢雖猛,但咱們許家人卻是傷亡不大,隻一重傷四輕傷,還都是救火時被大火燎傷。不過,官府派來的糧兵傷亡就慘重。”
“官府的人傷亡慘重?”沈墨有些不解,
“為何如此?”
“大少爺可能有所不知,這葫蘆灘的糧庫雖然由我們許氏代理,但官府也是有派兵的,而且每晚值班守夜時,都是糧兵們在裡面,而我們自己守在外圍,所以大火發生後,我們的人都及時逃了出來,而那些官府的糧兵庫吏很多都被燒死在裡面。”
“是這樣,”沈墨略一思忖道:
“那些被燒死的糧兵庫吏屍體還在嗎?”
“還在,因為都被燒的不成樣子,誰也沒辦法識別誰是誰,所以就都暫擱在那些糧兵的院子裡。”
“走,帶我去看看。”
......
糧兵的院子是一排排老式的民房,由於和存放糧食的倉房有一段距離,所以那晚的大火並未波及這裡。
只是院房完整,卻儼然都是一幅年久失修的模樣,破落的窗戶,吱呀亂響的木門,剝落的牆皮,這一切都在告訴沈墨,這些糧兵平日的生活情況很差。
一路走過來,沈墨收到的目光並不友好,顯然和那些追求上進的文官武將不同,對於他們這些遭遇大難的大頭兵而言,無論是許家大公子的身份,還是魏公公外孫的派頭都是不頂要的,
他們現在更想要的是有人能給這些死去兄弟們一個交代。
在一路審視的目光下,沈墨跟著吳三友來到了最後一處偏僻的院落。
“大少爺,那些屍體都在裡面。”
沈墨看了一眼趴在身後牆頭,表情各異盯著自己的糧兵,推門走了進去。
“這裡味道好難聞?”
跟著沈墨後面的九月甫一進入,立刻便用袖衫掩住了鼻子。
沈墨輕嗅了嗅空氣,不由也皺緊了眉頭,這是一股混雜了焦糊、血腥、腐敗的味道,讓人聞之欲嘔。
院子裡左右共擺了二十三具屍體,便如吳三友剛才所言,這些屍體都被燒的面部全非,誰也無法分辨出誰是誰。
“大少爺,這些人都死了一段時間了,如今天氣越來越熱,味道實在不好聞,您最好不要靠的太近。”
“無妨,”沈墨蹲下,看看能否從這些屍體身上發現一些不同的端倪。
“以前有沒有人來檢查過這些屍體。”
吳掌櫃轉著腦袋想了想,“好像沒有。”
“教...公子,有些地方好像不對。”
一直墊著腳尖站在遠處的九月忽然發現什麽突兀的地方。
沈墨回頭看著九月,
“哪裡不對。”
“這是屍體不對,他們的表情不對。”
“表情不對?”
“嗯...”九月試著靠近了一些
“他們臉上一點都不痛苦,人被活燒是很痛很痛的事情,而他們就像是睡著了一般。”
“睡著了?”九月的話猛然提醒了沈墨,
“快,幫忙把他們的嘴撬開,看裡面有沒有煙灰。”
“你讓我做這些?”
“還要不要我做你公子。”
“你...”
九月雖是不情願,但終究還是捏著鼻子,依著沈墨的話做了。
“這個沒有”
“這個也沒有”
......
一路查過去,這二十三具屍體,竟然有二十具嘴裡都是空空如也。
果然如此,沈墨不由倒吸一口冷氣,這些人在大火燃起之前就被人給殺了!
這樣一來,一個顯而易見的推論便出來了:這次官倉大火不是意外,而是一場徹徹底底的人為。
可是,這是為什麽?
按照現場的遺跡來看,不大可能是庫吏為消除他們中飽私囊的證據而故意縱火。
而如果排除這種可能,又會是什麽人費盡這麽大心思,來燒一個有官府重兵屯守的糧倉呢?
是許家原來的對頭,他們眼見著許家做大,借著這種孤注一擲的辦法,要麽讓許家萬劫不複,要麽讓他們自己萬劫不複?
這個時代的商業鬥爭都殘酷到如此地步嗎?沈墨對自己的這個推斷表示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