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他還小,撒謊也沒有一個人懷疑。
“他被那個報案的人收養了,他每天很忙碌:練琴、做題……,為的是遺忘掉他不想回憶的過去。
“日子一天天風平浪靜的過去,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但他整宿整宿地睡不踏實。
“有天,那個收養他的人半夜開了電視,是法治節目。
“聲響略微大了些,驚醒了他。
“他一聽見案子,即刻猜到那逝者就是他素未謀面的生父,聯想到了那天車上的情景,他聽著一句一句湧進鼓膜的駭人聽聞的報道,煎熬難耐。
“他其實知道監護人肯定不知情,只要他不說,沒有人會知道,他大可以安然睡去。
“但他做不到,那些報道是他對他見不得光的過去的唯一一點窺探,他不想聽,卻又抑製不住地往下打探。
“他一夜無眠。
“他照常起來,還是和往常一樣學習。
“傷疤卻還存在。永遠存在,永遠血淋淋。
“終於有天,監護人有事出門,路上下起了雨,監護人告訴他,自己一時回不去了。
“天漸漸黑下去,正巧,打了一個響雷,大房子冰冷空曠,一如他從前的家。
“那時,他還還不知道父母的事,每天很努力很努力地學習、練琴,就是為了某天那個不常回家的父親,抑或是整日窩在自己房間裡的母親有一天看到了,能抱抱他,摸摸他的腦袋,溫柔地誇他一聲好孩子。
“但回應他的只是外面的暴雨罷了。
“那處血淋淋的傷口,被淋得血肉模糊。
“他壓抑了無數次的念頭終於爆發:他的存在,令父親厭惡,令母親不耐煩,他永遠是別人的麻煩。
“他自己活著一點也不快樂,於是他想,如果就這麽走了,他就再也不會有這些難過得令人發狂的念頭了。
“他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
“他終於,再也不用受苦了。
“故事結束。”
隨著我一句一句講出來,電話那頭的聲音由一開始的克制的嗚咽,再到不管不顧的嚎哭,最後似乎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那邊靜得出奇,只有時不時傳來的一聲有規律的哭嗝。
我靜靜地聽著他哭,不發一言。
愣了許久,發現臉上竟然是濕濕冷冷的一片。
整件事情,我比他痛苦。
在我那天帶他吃冰激凌時,我就已經認定了,我要他好好長大。
無關他過去的經歷,只是因為他本身而已。
又後知後覺,那時看他神情,隻當他嘴饞。
現在才驚覺原來他是看那個孩子,有母親疼著,難過而已。
當時竟沒心沒肺開他玩笑。
過去那五次,一次次看到他倒下後的場景,我沒有想象中那樣變得麻木。
反而,看一次,疼一次。
在知道真相後,沒有覺得他撒謊、自殘有什麽陰毒可怕的。
如果真的有過像他一樣的經歷,又有什麽資格指點他呢?
只有更心疼罷了。
如果可以,我永遠也不想這麽狠狠趁他不設防,一把扯開他傷疤。
只是怕這事就不明不白含糊過去,從此成了他心裡一團陰影,擾他心裡壓著事永遠不得安生。
倒不如把事情說明白,哪怕現在痛一點,也總歸是翻篇了,從此無拖無欠。
窗外雨下得似乎小了點,淅淅瀝瀝的。
“你會告訴警察麽?”那邊問得小心。
“不會,這是我們的秘密。”我盡量說得輕松俏皮一點,既然他不想遭人竊竊私語,那就不說,目前只是一件車禍而已,大概不會影響誰。
他突然安靜,語氣又變得戒備不安:“是想要我的遺產麽?”
我愣住,想的竟是這個。
隨即又了然,他從小到大見過的人,大概眼裡除了利益還是利益。
所以他看我這一路大費周章,不可能無所圖,以為我在要錢。
心裡一緊,而後又松弛。
那都是過去式了。
他不相信有人對他好,是問題。
治他這問題,光嘴上說說也沒什麽用,大概只有對他好,再對他好,讓他習慣。
堅持不懈,滴水穿石。
十年不行,二十年也夠了。
二十出頭的青年,風華正茂,有什麽不能夠解決的。
我一直會在這裡。
這是我早就想好的,第一個海龜湯的獎勵。
想到這裡,我拿著打包的冰激凌,大力推開門,匆匆往回走。
雨停了,天空一碧如洗,陽光正好,照著地上積水,一派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