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隆二年十月初五。
長安城,崇賢坊,裴宅。
黎明時分。
裴豫感覺周身的骨頭還是有些疼。
他在床上呆呆坐著,不願穿衣起床。
他看著屋裡沉著臉忙碌的春杏,心裡想著昨日宋神醫的話。
宋神醫也勸他娶一房妾,說他什麽腎水不交,陰虛火旺。
他想,要不然,將就一下,把春杏收了算了,省的麻煩。
再娶一個妾的話,還要花錢。
“春杏……”裴豫懶懶道。
春杏冷著臉走過來,答道:“什麽事,老爺。”
裴豫見她喪氣模樣,想到若自己兒子叫她做娘……
他歎了口氣,道:“沒事,你去打水來吧。”
吃過飯,他騎著吳彥借來的那匹脾氣很不好的馬,戰戰兢兢到了大理寺。
照例點過卯之後,司直段辛來報告這兩日在萬壽村複查房之逵兒子被殺一案的進展。
裴豫看看他遞上來的實錄,上面所記載的大理寺問事這兩日的查問結果和縣衙的記載沒什麽大出入。
也沒有新的證人出現。
“問事們都走了麽?”裴豫放下實錄,歎氣道。
“已經走了……”段辛道。
“對了,我昨日給你的圖案,你給手下人看了沒有?”裴豫道。
段辛猛地打了個激靈。
他想起賴班頭今日剛才明明跟他說,一個新來的問事叫許大昌的,見過那個圖案,就在萬壽村一戶人家的門上。
他怎麽就給忘了呢!
“屬下剛要說的,有一名新來的問事說,他昨日在萬壽村一戶人家門口見到了這個圖案……”段辛磕磕巴巴道。
“哦?那你為何不早說!早讓他來見我!”裴豫有些生氣道。
“屬下原本是要說的……”段辛狡辯道。
“算了算了……”裴豫站起來道,“你去吧。可惜你手下的問事已經出發了……我自己去一趟吧。”
段辛急忙告退,急匆匆回到問事院裡,火急火燎地催促賴班頭帶人趕快出發!
若是讓寺正趕在前面,大夥都慘了!
不過後面這句話,他沒敢說出來。
裴豫去馬廄取了馬,急匆匆出了城門。
他一路上快馬加鞭,恨不得生出翅膀飛過去。
萬壽村緊挨著官道,還快就到了。
裴豫進了村,打聽到裡正家位置,趕了過去。
他原本害怕自己來得晚了,問事已經出發,但沒想到到了裡正家裡,看到院子裡空蕩蕩的,沒有大理寺的馬。
他心道或許是自己太心急,比問事先到了。
但轉念一想,也不對,官道只有一條,自己在路上也沒追上他們啊!
他正要叫門,身後一陣馬蹄聲傳來。
賴班頭帶著一班問事趕到了。
“是……寺正大人!”
一行人慌忙行禮。
“免了免了!你們昨日是誰見到那個圖案了?快快帶我去!”裴豫急道。
“小許!”賴班頭回頭喚許大昌。
許大昌走上前來道:“見過裴大人。是小人昨日見到的。”
這時裡正聽到門外說話聲,出來看,見一夥問事圍著一個緋衣大官,不知在說些什麽。
他平日裡接待的不是捕快就是問事,連縣尉都不輕易來,這時見到一個五品高官,嚇得不敢上前。
“你是本村裡正麽?”裴豫見有人出來,問道。
“是……小老姓房名春,是萬壽村的裡正……”
“房裡正,本官是大理寺正,裴豫。我來萬壽村是為查房乙殺人案,昨日發現了線索,我要去察看,你也跟著一起來吧!”裴豫道。
於是,在許大昌的帶領下,裴豫、賴班頭、趙小年、房春一起往河邊走去。
“賴班頭,我看那個……黃公子也在你隊中,他辦事如何啊?”路上,裴豫隨口問道。
“回大人,是黃天賜麽?這小夥子不錯,謙虛隨和,身手也很好,大夥都很喜歡他。”賴班頭知道黃天賜和評事文不爭是親戚,但不知道寺正為何也知道他。
賴班頭得了黃天賜不少好處,自然要為他說好話。
而且,黃天賜出手闊綽,家世不凡,未必就不和裴寺正有交。
自己順水推舟誇他兩句,沒有壞處。
“哦……謙虛隨和……”裴豫道。
許大昌知道內情,心道完蛋,賴班頭露怯了,強忍著沒笑出來。
一行人很快就來到辦喪事的那家門前。
和昨日一樣,這家依舊冷冷清清,若不是門上掛著白幡,一點也不像是在辦喪事。
“裴大人,你看,那白幡上用白布條打出來的花樣,不就和大人畫在紙上的圖案一模一樣?”許大昌指著白幡道。
裴豫仔細看看,果然如此。
他雖然不能肯定從這圖案上就一定能找到殺房之逵兒子的真凶,但有線索總比無頭蒼蠅好。
費了這麽大勁,終於找到了!
“房裡正,這家人姓甚名誰?是做何營生的?他家是誰歿了?”裴豫問道。
“哦,這家主人叫劉大郎,家裡有田地,他也會做木匠,家境不錯。死的是他的後妻白氏。”房春道。
“為何他家做喪事,好像……這麽冷清?”裴豫一眼就看出不對勁。
這中間關竅房春自然是一清二楚的,www.uukanshu.net 這是醜事,他本不想說,但奈何發問的是大理寺的官,他可得罪不起,只能一五一十把白氏淫蕩,鄰裡厭煩的事說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裴豫沉吟道,“那麽,這個白幡,是他自己編的,還是別人編的?”
“本村的喪事活計,都是陰陽先生操辦的,想來白幡也應當是他編的吧。他此刻應當也在劉家,大人,要不要小老將他喚出來?”房春道。
“不,房裡正,我們先回你家等著,你去把陰陽先生叫來你家。”裴豫道。
於是裴豫一行人轉頭回了裡正家,在屋裡坐等。
過了不大一會,房春領著一個須發皓然的老者回來了。
“裴大人,他就是本村陰陽先生李勝。”房春道。
李勝也是頭一次見這麽大的官,慌忙下跪。
“李老丈免禮,請坐。”裴豫見他年紀怕已快八十歲,連忙禮讓。
“李老丈,劉大郎家裡的白幡,可是你編的?”裴豫開門見山問道。
“白幡……是,是小老編的……”李勝有些惶恐,以為自己犯了什麽忌諱。
“那,這個花樣,是什麽意思?”裴豫出門時沒帶木棍,不過帶了一張畫著相同圖案的紙,這時便拿出來給李勝看。
“這個花樣……大人明察,這是小老按著主家劉大郎給的樣式編的啊!”李勝嚇得坐不住了,站起來道。
“老丈莫怕,本官不是來問罪的。”裴豫怕把這個膽小老人嚇出個好歹來,慌忙安撫道。
“劉大郎說,這個花紋,叫什麽……百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