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恭敬地送了醫官出去，還封了分量不輕的銀子，沒有驚動府中的任何人，隻悄悄地領了醫官出去。關著門，屋內燃著炭，霍江霆面色平靜，他靜靜地現在窗前，望著屋外的夜色發呆，黑金石抹額下，他的臉帶著些許蒼白和疲憊，他的腦子裡回來反覆的響起醫官的話，將軍年少有為，在北漠立下赫赫戰功，但長期的長途奔襲對身體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勞損，只因彼時將軍年少，身子恢復得快，未曾注意修養，如今已是油盡燈枯之勢，恕老夫愚鈍，束手無策了。

　　夜風透過窗，輕輕撫著他的眉峰，霍江霆從不懼怕死亡，從他十六歲，頂著驃姚校尉的頭銜跟著舅舅上了戰場開始，他就想過，他是戰場最快的刀，最利的劍，他最好的結局是在正好的年紀，在戰場殺身成仁，死在戰場是軍人的最高榮譽，自古名將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若真是到了青燈古佛，英雄遲暮，那才是對於他最大的痛苦。可如今，他卻開始留戀這個他未曾在意過的一切，他的榮耀，他的生命，他的府邸，以及，他的妻子。

　　如今趙家垮台是早晚的事，周霍與趙家鬥了這麽多年，周霍和陛下必定是要將趙家鏟除乾淨了的，如今自己傾盡全力才勉強護住趙南星周全，若自己不在了，她孤身一人，單是霍侯府就容不下她。自從上次箭傷痊愈後他總覺得身體不適，還時常覺得乏力，曾經年少精力充沛，長途奔襲五天滅了狄戎六個部落都不覺得累，如今想來，那會兒身子底子厚，常年的征戰對身體消耗過大，如今總覺得力不從心起來。從前的趙府在朝中隻手遮天，炙手可熱，皇后冠寵后宮，趙南星縱使在霍侯爺囂張跋扈不可一世，也依舊無人敢言語。如今趙家垮台，霍侯府如日中天，他羽翼豐滿，有他的庇佑，自然無人敢為難趙南星，但如果他一旦油盡燈枯離世，趙南星必定孤立無援，她一無家世撐腰，二與夫君庇佑，三無子嗣傍身，怕是眾人皆落井下石。

　　霍江霆思索良久，唯有子嗣一條最是穩妥，但他很清楚，趙南星是不可能有身孕的，早在她嫁入侯府之前，宮中姨母就派人送來丸藥，對外隻說是坐胎助孕之物，每次歡好以後，務必讓趙南星服下，切不可讓趙南星懷有身孕。姨母雖得寵，卻也不敢明目張膽和趙家作對，想必是陛下之意，想要削弱趙家勢力而已，皇后冠寵后宮多年未有身孕，想必也是此物的原因，霍江霆並不在意新婚的妻子是否能有身孕，畢竟就算妻子沒有生育嫡子，大把的妾室可以孕育後代。原只是歡好之後服用，但趙南星求子心切，服得頻繁，成婚四年一無所出，她也曾煩惱過，但府中醫官隻說她心願過於迫切，故一直未遂，再瞧著冠寵后宮的皇后多年未孕，想必趙家女兒皆如此，後來與霍江霆接連爭吵，惹得霍江霆厭惡後，她自己也放棄，成日裡隻盯著那有孕的妾室，如眼中釘肉中刺一般。

　　後來她落水後，如變了一個人一般，心思全然不在霍江霆身上，自然不再服用那丸藥，但那丸藥早已傷了她根本，如今是無論如何也懷不上身孕的。無數次看著她抱著顏然的孩子時的欣喜模樣，霍江霆都忍不住的自責和心痛。如今想來只有一計，便是去母留子，狄戎部落多有此習俗，為防止新王年幼母壯，帶著新王向著其他部落遷移，多半會在繼位前處死生母，由部族族人養育。若是在留下話來，讓軍營中忠心不二的副將在他離去後處死顏然，將幼子交由趙南星撫養，她便有了依靠，如此一來，霍找侯爺的萌陰也可庇佑她一生順遂。

　　思及此處，霍江霆步行至書房得案幾前來，打開屜，取出那柄殘箭，隨手轉了轉，箭頭閃著銀光，霍江霆握緊了那支殘箭，轉身出了門。

　　“侯爺，那日在密林中行刺之人的身份已經探明，是趙家養在城外莊子裡的暗衛”副將霍城站在他旁邊，畢恭畢敬地說道，霍城原本只是霍家的家仆，常年跟著霍江霆南征北戰，如今也成了軍中的副將。

　　“嗯”霍江霆輕輕答道，其實心中早就有了答案，“此事暫時不要張揚，切不可讓夫人知道”。

　　“屬下知道”

　　趙府老大人下葬後的第十日，禦史桑士幀等七名言官彈劾蘇士悠，罪狀罄竹難書，財賄累數百萬，貪婪愚鄙，受將帥之賄，邊防弛備，受諸王饋贈，乾預宗室事務，攬禦史之權，敗壞政紀，嫉賢妒等，桑士幀的仕途終於到此為止了，趙書正作為背後一手將桑士幀推上位的背後推手， 眼見桑士幀落了難，依舊一言不發，生怕將自己牽涉其中，但樹欲靜而風不止，趙書正的政敵們卻不想罷手，不過數日，軍營中上書朝廷，趙書正私自蓄養暗衛，刺殺右騎馬霍侯未遂，滅頂之災從天而降，陛下聞聽此事後大怒，當即下令，將趙書正押赴至獄中，趙書正在獄中寫下萬言的《辯誣疏》，為自己進行辯解，但那紙《辯誣疏》還未出牢獄大門，便被投入了火爐之中，言官也把矛頭指向了趙家，陛下下令抄家，並削盡其宮秩，迫奪生前所賜璽書、四代誥命，以罪狀示天下，就連去世的老大人也險遭開棺鞭屍。

　　皇家大內派了禁軍將趙府圍了個嚴實，成箱的金銀，珍珠瑪瑙，書畫古玩流水一般地抬出來。除押去獄中的趙書正在，趙府上下幾百口盡數被困在府中不得外出，趙府男丁被宮中刑部不分晝夜的審訊，一片哀鴻。

　　曾經枝繁葉茂的趙家是朝中的一棵大樹，將天上的光亮遮蔽嚴實，如今轟然倒塌，抄家清算，釜底抽薪，算是將整個趙家派系連根拔起，鏟草除根了，霍江霆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無論如何，這場曠日持久的鬥爭裡，周霍一派贏了，他看著曾經的勁敵，羽翼爪牙唄拔下，苟延殘喘，心中毫無波瀾，角鬥場上只有贏，趙書正是趙家最後的一張牌，無論如何，他要親眼看著這張牌倒下，才能放心。只是趙南星如今依舊住在南蕪苑，對外邊的事情一無所知，也好，能拖一天是一天，霍江霆實在不忍心叫她為難，讓她看著趙家數百口人落滿，她那無能為力的眼神，比殺了自己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