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間,秦暮聽到了人交談的聲音,塑料撕開的聲音,刀片劃過皮膚的聲音……
隔著眼皮的燈光忽明忽暗,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消毒水的氣味猛地鑽進了他的肺裡。
“考慮到病人的精神……,建議出院後多外出走動……”
“好的,謝謝醫生……”
林玖像是在跟誰說話。
該醒了,渴。
“呼——”
再次睜眼後,眼前是潔白的醫院床單,乾淨到反光的瓷磚牆壁,右手邊是沒什麽直覺的石膏手臂。
這是間單人病房,只有林玖坐著小馬扎趴在床沿上。
“秦叔你終於醒了……”
掛著兩個黑眼圈的林玖悶悶地看向剛剛睜眼的秦暮。
“嚇死我了當時,我還以為你——”
“說了我命硬,死不掉的……”
秦暮咽了口唾沫,濕潤了一下乾涸的喉嚨,心疼地看著可能幾夜沒睡的林玖。
“幾天沒睡了?都成熊貓了。”
“還不是怕你出問題!老東西就別天天像個年輕人一樣衝在前面了嘛!”
林玖有氣無力地吼道,語氣中滿是埋怨。
床頭櫃上沒有鮮花和蘋果,就一面卷起來的錦旗。
“分部的慰問這麽簡陋嗎……”
看著林玖有些打不起精神,秦暮裝作不滿地問道。
“花被護士收走了,蘋果被我吃了。”林玖表情松了一點,“怎麽,生氣了?”
“吃了就吃了唄,還能怎麽?”
秦暮笑道,想抬起手摸林玖的腦袋,卻只是讓右手的石膏稍微晃動了一下。
林玖倒是裝得像個長輩一樣擼了擼秦暮亂糟糟還帶點白發的腦袋,語重心長地教育道:“乖,反正你也沒老婆孩子,死了之後財產肯定都是我的……”
“你個撲街仔!”
秦暮用老電視劇裡學來的話笑罵道,歪頭躲過了林玖的小手。
“……我是小羊學走路,童年是最美的禮物~”
一陣鈴聲響起,林玖在口袋裡摸了摸,原本耷拉著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我去接個電話……”
林玖做賊般地壓低聲音朝屋外走去,不忘帶上了門。
“喂,老爸……”
躺在病床上無事可做的秦暮開始四處找著水杯。
總得留個杯子給病人喝水吧?
“什麽?不回來了……”
“知道了,十三年了你每年都這樣講……”
“不生氣,你忙吧……”
顯然門沒關緊,秦暮還是能聽到林玖有些失望的聲音。
說起來,最近好像快到林玖的生日了。
秦暮在床頭櫃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機,幾百塊的舊機子經歷了那場衝擊居然只是屏幕碎了一條長長的痕跡。
十月三十一號,他已經昏迷了兩天了嗎……
好像正好趕上林玖的生日。
但是這剛打了石膏的手,還有身上像蛛絲一樣盤根錯節的線纜和輸液管,想出去給她訂個蛋糕整個驚喜看起來也不大現實。
“吱嘎——”
林玖恢復了無精打采的模樣走了進來,但這次後面跟了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
圓圓的腦袋上頂著個地中海,臉上掛著看誰都是笑眯眯模樣的家夥,就算化成灰了秦暮也認識。
“喲,王局長,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秦暮闔眼躺在醫院白底藍紋的枕頭上挖苦道。
倘若不是這懶散的家夥監管不力,舊城區底下血月也不至於長到那種離譜的程度。
“老秦你可別挖苦我了……”
王承安撓了撓頭頂已經不存在了的頭髮,訕訕地回答道。
“還局長呢,這下子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跟舊城區的居民解釋……誰知道這玩意一聲不吭地挖空了整片地下……”
“活了多少?”
“七千五百三十三……”
王承安面露苦色,統計出一串串數字意味著他的職業生涯也走到頭了。
“一個晚上啊……怎麽會……”
“要是沒地方住了,我那兒的倉庫倒是可以給你挪挪。”
看著認識半輩子的老王愁眉不展,秦暮還是有些心軟。
“不提這個了,乘著最後幾天當官的日子,我給你申請了個帶薪休假,還有旅遊報銷,後面出院了出去走走吧……”
王承安一屁股坐在了秦暮的床沿邊,金屬支架發出了令人不安的悲鳴聲。
“不去,旅遊讓小玖跟小顧去吧,我哪都不想去。”
秦暮立馬拒絕道,他現在的腦子一團亂麻還得好好梳理。
從血月中傳來的陌生女人聲音, www.uukanshu.net 自己好像已經遺忘了的某段過去……
他得搞清楚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可是醫生說你出院後得多出去散散心,秦叔……”
一旁的林玖插話道。
秦暮仍是搖了搖頭,旅行什麽的早就跟自己的生活脫軌了。
“你們做主,我就不摻和了……”
老王搖了搖頭,歎息著重新站了起來準備離開,“過幾天新的負責人就要來了,聽說管得嚴,你們以後當點心。”
“哦,對了。”
老王走到半路上,一拍腦袋,從公文包裡掏出了個小袋子。
“你的戒指,醫生取下來的,差點跟著紗布啥的一塊丟回收桶裡。”
秦暮用一隻手臂支撐著坐起身,接過了透明密封袋,裡面銀色的細戒指還沾著些血汙。
“說起來你也老大不小了,怎麽就不談個老婆呢……光戴戒指又沒辦法蹦出個孩子……”
老王的碎碎念讓秦暮呆滯住了。
妻子……
他右手無名指上的確有戴著戒指的習慣,只是不知從何時起。
他有妻子嗎?
“秦叔,在想什麽?”
在一旁站了許久的林玖打了個哈欠,朝正左手舉著密封袋出神的秦暮問道。
“小玖,我有老婆嗎?”
面對秦暮突如其來的發問,林玖揚了揚眉毛。
“秦叔,老婆不是只靠幻想就能有的,反正我來這兒的十三年裡,你一直打光棍……”
“哈~我先回去睡覺了,你好好休息……”
[秦暮……忘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