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林穆盲目的逃竄,直到逃進深夜裡。
一路朝前奔跑,跑了很長很長一段路。
長到甚至不知該在哪停下來,又該跑到哪去。
跑累了就在原地休息,緩過勁兒又繼續跑。
直到身體不再允許他運動為止。
無論去到哪,最終的落腳處,就是他要抵達的地方。
-
海風微微吹起他的黑發,吹乾他眼角的淚水。
人群較為稀少的海邊,讓他有了可以呼吸的權利。
但還是由於過度的奔跑導致他暈厥,靠著僅存的一點意識,扶著牆順勢坐下。
拿出兜裡的吸氧器,狠狠吸了幾大口。這才讓他又一次活下來。
-
等緩過勁兒,便用手將劉海撩了上去。
汗水將劉海‘固定’在了上面,漏出他高高的眉骨。
整個人都變得硬朗起來,褪去了幼態感。
-
吹著海風,聽著海浪一下接著一下敲擊在岸邊。像是有規律的樂普。
還能聽見遠方天空中,煙花炸裂的聲音。
林謬索性將眼鏡摘下,用指腹按壓鼻梁,緩解壓力。
閉眼憂愁著那些不堪的經歷。
那些永遠也無法和解的回憶。
-
“林穆?”
聽見有人叫他,便抬頭望去。
巧了,是個酷似在哪見過的白發年輕帥哥。
“真的是你。”他一臉驚訝的看著林穆,“你怎麽…換了個造型?還一個人坐在這,我還以為我認錯了呢。”
林穆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慌張的拿出眼鏡帶上。
“你不舒服嗎?”他又問到。
“沒有,只是走累了。”他還是有些不習慣和陌生人塔話。“還有…你是誰?”
“……”
“是我啊!陳南安!”他激動的報出自己的名字,還漏出自己左手的紅繩。“我們幾個小時前剛見過面吧?”
“……!!!!”林穆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邊他,驚訝道:“你怎麽——!還染了個發?”
陳南安無奈撓頭:“你的記性似乎不是很好。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怎麽一個人在這?”
“路過。”他將撩上去的頭髮一縷縷的扒下。“不過你也沒回答我的問題不是嗎?”
“額…假發這是。”
“……”
陳南安始終不敢正視林穆的眼睛。
-
“說謊。”
“額哈哈…你聽見了嗎?我媽在喊我,我得走了。”見陳南安準備開溜,林穆立刻拉著他的手,防止他逃跑。
陳南安看林穆不肯松手,倆人就這麽互相盯著對方看。
不巧的是,他正好看見林穆眼角兩邊的淚痕,這會是他轉移話題的好去處。
“哥你哭了?”
“!?”
“我沒有!”
林穆被一激靈,松開了抓住他的手。別過臉去。
“失戀了?還是…表白被拒?”
“都不是。”
“那總得有個原因吧?”
“能有什麽原因?”他不解。
“比如我剛才說的之類的…”
“都沒有!”
“那…哥你的淚點還真是低。”陳南安斜靠在一旁的石牆上。
“哥?你比我小嗎?”林穆十分疑惑的看著眼前的人,畢竟他對這個稱呼感到很陌生。
聽他這麽說,陳南安也好奇林穆到底多大。“你幾歲?”
“剛滿20。”
“!!!”
“你呢?”林穆不屑的看著他。
“16,今年滿17…”他越說越沒底氣。
“!——未…未成年!?”
“是…”
“可你看起來不像比我小很多的人。”
“可能是哥看起來很年輕吧。”
“不…我想只是你打扮太成熟了。”
“欸?!是嗎?”
“又是假發又是畫眉帶美瞳的,比起男孩,你更偏向女生吧。”
林穆無心吐槽著他的所有。
從他見陳南安的第一面到現在的第二面,他便覺得,這個人有千百萬種面孔。
甚至還各有各色。
-
“哥不會理解的。”
陳南安的語氣變得沉重了些,似乎有什麽一直在困著他。
讓他喘不過氣。
“什麽?”
“沒什麽。”
看著他一臉消極樣,仿佛看到了自己。
“我會不理解什麽,不就是患有白化病嗎。”他看著遠方撲打上岸的浪花,又回過頭與陳南安相望。
“?”陳南安一愣,大腦飛速運轉著,“你怎麽…?”
看著他震驚的模樣,林穆輕笑:“或許是你的膚色和睫毛太令人矚目了吧?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注意到了。”
“畫的不自然的黑棕色眉毛,和你眼眶不符合的黑色雙眸,睫毛膏不會用所以留出來的白色睫毛,還有白的透析的膚色。”
“這些我早就注意到了,至於你這個白發…不是假發吧?初見你時的黑發才是假的。”
這番話一出,陳南安仿佛用一種崇拜的眼神看著他。
但很快也恢復平靜。
-
“真是多虧哥能看得出來。”他一邊妥協一邊取下其中一隻美瞳。
這才看清他黑瞳下不一樣的淺粉瞳色。
“你答對了。”他說著取下另一隻,“我從生下來就患有白化病,為了讓自己活得跟普通人一樣,我只能這麽辦。”
“患有白化病的我,哥還願意做我朋友嗎?”
他那副神情,是林穆從未見到過的,是令人心疼的,是看後想立刻衝上去抱住他的。
那份心情,他不敢忘。
-
“願意。”
畢竟這般泥濘的我,又有什麽權利拒絕別人。
-
“新的一年到了,哥有什麽願望嗎?”陳南安歪頭看著他。
“願望?”
“對啊,新年願望。你沒有嗎?”
“沒有。”
“是嗎?那現想一個吧。”
“?”
-
看著林穆滿臉疑惑,他便解釋道:“有了新年願望,才能重新開始新的一年。這是我外婆告訴我的。”
“外婆…?”
“是啊,她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看著他提及外婆,眼睛都亮了。
“明天我就準備去見她。”
“她在哪?”
“西京的一個鄉鎮裡。”
“怎麽沒和你一起住?”
“她說她要是離開了,外公一個人會難過。”
林穆十有八九猜到了一些事,便沒再往下接話。
只是一味的聽他說。
-
直到海平面驟然升起的煙花。
它炸裂開,照亮了整片天空。
也照亮了他們。
陳南安不停催促他:“哥快許願!”
“啊?!”
“快!”
他不知陳南安為什麽這麽急,隻好乖乖聽他的,認真的想起願望。
-
那就——祝我們平安快樂。
-
林穆緩緩睜眼,面前突然出現陳南安的臉:“你許的什麽願?”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他故弄玄虛,“你呢?你又許的什麽願?”
陳南安一愣,笑到:“不告訴你。”
“切。”林穆轉過頭,看向不遠處海面上依舊綻放的煙花,輕聲道:“這是我第一次對煙花許願。”
“是啊,就是不知道真不真了。”
“你沒許過?”
“當然有。”
“什麽時候?”
“現在。”
“……”
-
林穆盯著煙花看了很久,這是他第一次在海邊看煙花。
“這些煙花,這麽好看。”
“可惜…很容易稍縱即逝。”
陳南安看著林穆喃喃自語,“哥喜歡煙花嗎?”
“還行。不算太喜歡也不是不喜歡。”
“可是哥你臉紅了。”
“!?這不是,是熱紅的。”
“哈哈!這煙花是我們放的,我哥那還有其他好玩的煙花,一起去嗎?”
他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不去。“不了,你們玩吧。我還要回家。”
“謝謝你的邀請,我們下次再一起放煙花吧。”
話畢,準備離去。
-
剛走不遠,便被陳南安叫住:“哥。”
“?”林穆停下回頭看他。
“下次見面,給我你的聯系方式吧!”
“…好。”
“晚安!”
“嗯。”
林穆朝他揮揮手便離開了海灘。
-
意氣風發的少年站在璀璨煙花下揮動手臂。
海風掠過他的發梢,偷溜進發絲中央。
皎潔的月光總是恰巧的照亮他那晶瑩剔透般美麗的身影。
好似天賜的禮物,降落人間。
-
陳南安目送著林穆遠去,剛上揚的嘴角立刻耷拉下來。
恢復了那副毫無神情的模樣。
“安安。”
“哥。”
男人走到他的身旁,輕拍著肩膀。
“在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他轉眼看向了陳南安手中的糖果。
“一個人。”
“?誰啊?”
“哈…一個有趣的人。”他像是松口氣,將手中那顆糖打開吃了下去。
果然…還是太甜了。一點也不喜歡。
“是嗎…”男人有些擔憂,但很快就消散殆盡。
“走吧,我們繼續去放煙花。”
“好。”
倆人結伴一同走回最初的地方。
02
林穆抵達馬路邊才反應過來。
這是哪?
他疑惑的看著周遭的建築,一點也不熟悉。
索性拿出手機查查地圖。
這才發現林祁和陸寧都打了無數個電話和數條信息給他。
-
零點零分。
林祁:「怎麽不接電話?小穆。」
林祁:「新的一年到了,想要什麽禮物?」
林祁:「好想親口跟你說一句新年快樂。」
零點三十分。
林祁:「在做什麽小穆?怎麽一個電話也不接?」
林祁:「我很擔心你。」
一點十五分。
林祁:「睡著了嗎?」
林祁:「那我不打擾你了。」
林祁:「晚安,小穆。」
……
-
而陸寧只有無數的‘你在哪’和27個未接電話。
-
看到這些信息的時間是兩點十分。
林穆扶額,滿臉苦惱。
恍然看見路過的出租車,立刻攔了下來。
“去哪,小夥子。”
“海景園。”
報完地址後,便拿起手機給林祁回信息。
「沒看手機。」
「我什麽都不需要。」
回復完消息後,他看向窗外。
這個時間,僅剩一小部分地方還放著煙花,其余的早已熄燈。
街上的人群也變得稀少。
他終於能放下身心,好好靠在後座休息。
-
與其說我什麽都不需要。
不如說你給不了我想要的。
-
林穆盯著他們的對話框,看得出神。
沒一會,林祁便秒回信息。「我能給你你想要的。」
「任何。」
他像是通過文字就看穿林穆內心想法似的。
回答了他。
「你給不了。」
看著他名字下的‘輸入中’,忽閃忽閃的。
像是在糾結什麽?
這不像他。
-
「早點睡。」
「晚安。」
等待半天,才得到答覆。
林穆沒多想,隻想快點到家。
他能感受到自己額頭在發燙。
-
整個人都暈乎乎的,付款時,加上昏暗的燈光,迫使他壓根看不清紙幣上的面額,只能靠顏色分辨。
索性拿了個大概就連多出來的零錢也不要了。
下車時還順道對司機師傅說了聲‘新年快樂’。
師傅人也很好,樂呵呵的回應了他。
-
好不容易進到小區電梯裡,突然的眩暈讓他不適。
立刻依靠在一旁,緩了好一陣。
平時不這樣,他也不知道是什麽緣故,今天尤為嚴重。
是因為藥的副作用再加上發燒嗎?
-
林穆帶著疑惑,扶額緩慢走出電梯。
卻在自家門前看見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窗邊,手裡叼著煙,仿佛是在專門等誰一樣。
腳邊不少的煙蒂更是證明他已經等了很久。
03
他看見林穆的身影后,立刻熄滅了手中的煙,朝他走去。
“你回來了。”
林穆警惕著他,“你在這做什麽?”
“很明顯,在等你。”他站在林穆面前,近在咫尺。
“你走吧。”林穆咬緊後槽牙,忍著頭暈目眩,“這不再是你家了。”
陸寧靠近他,伸手撫摸他的臉:“你不是說過我可以一直跟著你嗎?”
“滾開!”
林穆用盡力氣將他推開,大約離自己一尺的距離。
這也導致自己沒力氣,斜靠在門邊。
他滿眼恨意:“離我遠點…”
話還沒落實,整個人跪倒在地。
陸寧見狀急忙接住,否則林穆的臉一定狠狠著地。
“好燙…”
-
他嘖了聲,將人抱起,摸出鑰匙打開房門。
心裡不停咒罵這個生著病還亂跑的家夥。
-
剛進臥室,他馬不停蹄的開空調,幫林穆脫衣服。
讓他保持呼吸舒暢。
同時也在他兜裡翻出了吸氧器和幾顆怡口蓮。
跟個小孩似的,出門兜裡總要放些糖。
-
相對讓他更在意的是這個吸氧器。
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帶在身上的?
很久以前?
那為什麽相處的那些年並沒有看他使用過?
細想下來,他還真是一點也不了解林穆。
-
陸寧帶著這些疑惑,為他來回換毛巾和水。
用體溫計測量後,39.9。溫度明顯比之前更高。
繼續放任他這樣也不是辦法。
隻好將他抱起,去醫院檢查。
-
剛摟住他的脊背,下一秒便被拽入懷裡。
陸寧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不輕。
只見林穆雙手環繞著他的頸間,將他往自己懷裡拽。
-
“等等...!”陸寧想站直身軀,坐在床沿邊。
可是林穆絲毫不給機會,相反摟的更緊,他甚至沒站穩被一把拽下,與林穆緊貼在一起。
林穆抱著他,喃喃自語:“...別走…別離開我…”越抱越緊。
看著他皺緊的眉間,和溢出的淚水。
便知道他又做噩夢了。
-
他輕拍林穆的後頸,在他耳邊輕言:“我不走,我會一直留在你身邊。”
用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安撫著。
林穆身上的香味充斥著他的鼻腔。
不知過了多久,就連他自己也睡著了。
04
昏沉中,腦海裡依稀浮現不少熟悉的場景。
那些似乎都關於過去。
父母不停的爭吵,但凡上前勸阻,也會被告知‘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他的父親總是毆打他的母親,即使他母親是外國人。
就算他去阻攔,不僅不會成功,反倒會被父親打。
他也慶幸。
父親將憤怒從母親身上轉移下來,無心顧忌她。
那些事像走馬燈似的,不停在陸寧腦海中播放,直到他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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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他緩緩睜開眼睛,目視前方。
用手肘撐起身子,他才想起來昨晚不小心睡著了。
猛的看向一旁。
映入眼簾的便是林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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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讓人似曾相識。
卻又那麽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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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穆仿佛剛回過神,側過身看著他:“醒了?”
“嗯。不過昨晚明明說好是我照顧你,結果…”他十分自責的低下頭。
“不怪你。”語氣很冷靜,“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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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這麽說?
你到底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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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寧皺眉,一步步靠近他,展開雙臂將他攬在懷裡。
“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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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穆懸在半空的手不知放在哪。
只是在聽完他說的話後,抓緊了他的衣角。
深埋在他的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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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怎麽辦…
我到底該拿你怎麽辦才好…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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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一切都會好的。”
陸寧一邊撫摸著他的頭髮,一邊輕拍後背。
“離開我吧,陸寧。”
還是那句話。
“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我離開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任何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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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穆一愣, www.uukanshu.net 緩了會,抬頭:“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任何時候。”
見他這副模樣,陸寧心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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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該怎麽形容呢?
他臉上所表達出來的感情。
就像破鏡重圓後,也無法擁有的那種…
及時迫切想要得到,也不會因為一時頭腦發熱而確定接下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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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寧從床上下來,神色凝重。
將手放在林穆額頭:“燒退了。”
“!”林穆伸手向他打去,“這是做什麽?!”
“我說過很多次吧?陸寧!”
“別他媽再用那種可憐路邊野貓野狗的眼神看著我。讓人惡心。”
說罷,林穆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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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毫無顧忌外面的天氣。
身著一件黑色打底衫逃出了這個家。
好在外面不下雪,可溫度也只有個位數。
仿佛讓他產生錯覺,認為這就是十幾年前的畫面。
那種被拋棄的感覺…即使這次是因為他自己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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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會兒,便能感受到體溫驟降。
林穆雙手環抱雙臂,希望能讓自己暖和點。
然而並沒有用。
好在小區裡的庭子可以避免一些寒風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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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周圍變得越來越模糊,仿佛那年的大雪,又飄到了眼前。
冰冷刺骨。
愈發昏沉的腦袋變得越來越難受,漸漸回憶起那段永遠忘不掉的屬於他一個人的1997年的故事。